八十年代,东北水稻种植有限,很依赖南粮北调。
镇上的居民每月定量不过一两斤大米,再想吃就要掏钱买五六毛钱一斤的议价粮。
没有关系根本弄不到。
国营饭店用的自然是议价大米,四两米饭就要三毛五分钱,甚至比红烧肉还稀罕金贵。
两者搭配起来,堪称奢侈,远超过普通人的消费能力。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朗秋平更加不敢动弹,低着头,几乎要钻进桌底。
张凤霞也好不到哪去。
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雪白喷香的大米饭,近在咫尺,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可就是抬不起筷子。
张文山将一碗米饭推到朗秋平面前。
“庆祝渔猎小组成立,不用你掏钱,这一盒回去你们三个分,怎么吃,给谁吃自己决定。”
朗秋平抬起头,眉宇间露出思索之色。
这样一来,他等于多吃了红烧肉和大米饭。
因为那件事么?
还是,觉得他需要照顾?
张文山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沾满酱汁,不断抖动的红烧肉,放到朗秋平碗里。
“渔猎小组名额有限,但没说不能雇人,我的首要标准是,听话肯干。”
朗秋平盯着眼前堆着米饭和肉的小碗,呼吸为之一顿。
尤豫片刻,他抖着手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剥下一点红烧肉,就着米饭塞进嘴里。
米香混合着浓郁的肉脂香在口腔炸开。
从小只吃过粗粮的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情不自禁舔着嘴唇。
很好吃。
不硬,不拉嗓子……
“大米饭真香,比窝头强百倍。”张凤霞咽下食物,不断舔着嘴唇,“肉也烂乎,比咱娘做的好吃百倍!”
“咱娘还会做红烧肉?”
“没啊,她做也肯定不好吃。”
张文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大姐闲扯,就着两块红烧肉就干了整碗米饭。
眼见朗秋平还啃着那块,根本没主动夹盘子里剩下的。
他直接推到对方面前:“都是你的,吃光。”
“山,组长,我够了。”朗秋平下意识端着碗躲闪。
“我都不敢说吃够肉了?”张文山嗤笑一声,摸出国营饭店开的凭证,往桌上一拍。
上面十二块七毛四分的数字分外醒目。
朗秋平看得眼睛都直了。
“葛二贵和林翠花,他俩能分到三块多。”张文山诱惑道,“当然,往后人头多了,分到手的自然会薄些。
你想不想分钱?”
“想!”
朗秋平抬起头,毫不尤豫回答。
“我请你吃饭,是觉得你值得,想要你帮我做事,你觉得我选错了么?”张文山故意问道。
他没有提救命之恩,也没有许诺未来。
从对方经历和言行来看,大概是搁敏感自卑的孩子,缺少认同和尊重。
朗秋平喉头一哽,不再言语,埋头对着碗里的饭肉大口扒拉起来。
“小兄弟,哪高就呀!”
一个文质彬彬的食客,见他们说完话,主动凑上前来。
“俺们是赤松屯渔猎小组的。”张文山眼珠微转,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大声说道。
“集体产业啊?那不打扰了。”
男人脸上期待的光瞬间熄灭,悻悻地咕哝一句,扭头便走。
但很快,又有人凑上来。
张文山来者不拒,很快就和大部分食客打过招呼,谈笑风生,俨然一副熟稔模样。
大姐对此见怪不怪。
朗秋平却看得目定口呆。
面对穿着体面,端着铁饭碗的镇里人,还能谈笑风生,一点不发怵,难怪能赚钱。
吃过饭,张文山照例去供销社,市场,黑市溜达一圈。
了解物价的同时,采购粗铁丝,桐油麻绳……
张凤霞对此早已经习惯,可落在朗秋平眼里,简直不可理喻。
两块钱,就这么轻飘飘地花出去了?
直到回到屯子,他脸上的震撼仍未褪去。
“喂,东西放下。”林翠花迎上来接下背篓,满脸狐疑,“想啥呢?”
“……”朗秋平张了张嘴,无数言语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葛二贵也投来好奇目光。
见没人跟进来,张文山招呼道:“都过来,分钱了。”
林翠花和葛二贵再也顾不上其他,飞快进屋,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大团结。
“看清楚……每个人分三块一毛八,零头就当你们交的饭钱。”
张文山拿出国营饭店的票据,开了个玩笑。
他们错过饭点才回,林翠花和葛二贵已让老娘留了饭。
然而,没有人应声。
“真卖这老些?”许秀莲忍不住问道。
“您搁家没算过?”张文山扭头反问。
“就是……”
许秀莲话没说完,就被清脆的巴掌声打断,林翠花竟结结实实抽了自己左脸一记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