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太清楚了。
写遗书。不对,卫青不会写遗书。他会写奏疏。
一份给皇帝的、字斟句酌的绝笔奏疏。
卫青这个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刘彻考虑。死之前,还是在替他考虑。
老王走了之后,陆长生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截老山参从袖子里摸出来。
捏了捏。
又塞回去了。
又过了两天。
韩嫣深夜来了一趟。
“先生,卫大将军今天干了三件事。”
陆长生给他倒了碗热茶。
“第一件,他把家里的核心子弟全召到祠堂,关了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卫伉的眼睛是肿的,卫不疑的手一直在抖。”
陆长生端著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交代后事。
“第二件,他让人把大将军的朝服、印绶、金冠全部装箱封好,摆在正厅的供桌上。”
陆长生把茶壶搁下了。
“第三件”
“他换了一身布衣。就是那种街上最普通的灰布短褐,连腰带都是麻绳系的。”
陆长生走到窗台前。
窗外飘起了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他现在在哪?”
韩嫣摇头。“不知道。我离开大将军府的时候,大将军屏退了所有人,连贴身亲兵都赶出去了。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长生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账册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灯枯。自污。”
他拿起笔,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卸甲归田。
写完,把笔搁下。
从墙角的架子上拿出一副棋盘,摆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这副棋盘是他自己刻的。黄杨木底,黑白棋子装在两只旧碗里。
他从碗里捡出棋子,一颗一颗摆上去。
不是开局。
是残局。
黑子占据了棋盘的大半边,白子被压缩在角落里,只剩下零星几颗,四面受困。
一盘死局。
这盘棋,他在脑子里下了很久。从霍去病死那天开始下,下到今天,终于在盘面上摆出来了。
他把棋盘摆好,在对面放了一碗热茶。
韩嫣站在旁边看着。
“先生,这是给谁摆的?”
“你回去吧。”
韩嫣张了张嘴,没问下去。他裹紧了披风,弓著腰钻进了风雪里。
门关上。
雪越下越大。
陆长生坐在棋盘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在等。
他等了很久。
过了大半个时辰。
脚步声。
脚步在门口停了。
停了三息。
门被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没戴冠。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大半,在风雪里飘着。
他的左手提着一壶酒。
他看见了桌上的棋盘。
看见了对面那碗冒着热气的茶。
嘴角动了一下。
“先生算到我要来?”
陆长生坐在桌子这边,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拈了一颗黑子搁在指尖。
“茶快凉了,你再晚来一刻钟,我就把棋收了。”
卫青提着酒壶走进来,在棋盘对面坐下。
他把酒壶搁在桌角,端起那碗茶。
喝了一口。
呛了。
茶水呛进气管里,他弓著身子咳了半天。袖口往嘴上一捂,再拿开的时候,灰布袖子上渗出了深色的印子。
他把袖口翻过去。
跟霍去病当年的动作一模一样。
陆长生的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啪”的一声,落在了右下角的星位上。
“你先。”
卫青把茶碗放下,从碗里拈出一颗白子。
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很久。
白子落下去了。
落在左上角。
很远。离陆长生的黑子隔了大半个棋盘。
“先生。”
“嗯。”
“卫家的事,我安排好了。”
陆长生落下第二颗黑子。
“卫伉、卫不疑、卫登,我今天跟他们说了。往后夹着尾巴做人。不争权,不揽事,不跟任何外戚攀关系。谁给好处都不接,谁拉拢都不应。活着就行。”
白子落下。
第三手,落在了棋盘中央偏左的位置。
“太子那边”
卫青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在第四颗白子上捏了很久。
“据儿性子软。我在的时候还能替他挡一挡。我不在了”
他抬起头。
“先生,我不求别的。将来要是出了事大事先生能不能保一保太子的血脉。不是保太子,太子我保不住了。我就求先生,保住太子一丝根苗。”
陆长生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看着卫青。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白头发。
四十出头的大将军,脱了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