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法院见就法院见,我等着!”
小吴打完一个电话,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扔,冲着旁边的刘姐摊了摊手:“又是法院见,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横。”
刘姐头也没抬:“你喊那么大声干啥子,耳朵都要被你震聋咯。”
“不是我喊,是他喊。”小吴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口,“唉,刘姐,你说这些人欠钱不还,倒成了咱们求着他们了,啥子世道。”
刘姐推了推眼镜:“世道就是这个世道嘛。你现在求他,拿回来一分钱,都是你的。你凶他,他挂了电话拉黑你,你就一分钱都没有。你说哪个划算嘛?”
小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
陆简转回自己的计算机屏幕,看着那个表格,盯着第一行的“周海东”,盯了有十分钟。
他拿起座机的听筒,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屏幕上是分派给他的催收名单,手边是打印的标准话术模板,可是他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
“小陆,咋个不打电话喃?”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中盛资管”四个字。
“我……我刚在看话术模板。”
“话术模板看一会儿就行了,关键是打出去。”刘姐说,“你越是不打,越是不敢打。第一个电话打了,后面就好咯。”
陆简点了点头,手放在座机上,没有动。
刘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这样,我先给你仿真一下。你把我当成债务人,给我打电话。”
“现在?”陆简愣了一下。
“现在。你照着话术模板念就行,来来来。”
刘姐回到自己的工位,指了指自己的电话。
陆简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话术模板。他清了清嗓子,按下刘姐的号码。
电话响了,刘姐接起来。
“您好,我……我是中盛资管的工作人员……”陆简的声音有点颤,“受……受元发银行委托,就您名下……”
“唉哟,又来电话咯!”刘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些不耐烦,“我说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的打打打,你们烦不烦嘛!我都说了我没得钱,有钱我早就还了,你们催催催,催个啥子嘛催!”
陆简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话术模板上写的不是这样的,话术模板上写的是“您好”“请问”“很抱歉打扰到您”,不是这个大嗓门。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姐忽然换回自己的声音:“小伙子,你咋个不说话?”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嘛。”刘姐挂断电话,“你听我跟你说,你啥子开场白,啥子客套话,那些都是死的。你要晓得,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人?是欠了钱不还的人。你跟他说啥子‘您好’,他听都不听就给你挂了。你得先说清楚你是谁,为啥子找他,他不还钱对他的影响是啥子。三句话说完,说不完他就挂了。”
陆简点头。
“来,再试一次。”刘姐又指了指电话,“这次你凶一点。”
陆简再打过去。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
刘姐“啪”地就挂了。
陆简愣住了。
刘姐放下电话,冲他呲牙一笑:“看到没得?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说完,人家就挂了。你还想跟人家说啥子‘很抱歉打扰到您’?人家根本就不给你抱歉的机会。”
“那我该怎么办?”
“先声夺人。电话一通,你就直接说我是哪个单位,受哪个银行委托,你叫什么名字,欠了多少钱,逾期多少天了。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代表银行在说话,不是哪个草台班子。气势上先把人拿住,对方才会听你说下去。”
“好。”
“还有一点,咱们这个工作,不讲普通话。我是说,不刻意讲普通话。你就用你平时咋说话就咋说话。银行那一套拿腔拿调的,在这个里面不管用。你把普通话说得再好听,人家该不还还是不还。”
陆简愣了一下。从学校到银行,都是要求他讲普通话,当初为了练普通话,他还对着镜子练过三个月,现在刘姐忽然告诉他,不用讲普通话。
“好。”
刘姐看了他一眼:“你没得问题。你是银行出来的,流程都懂,重点是,你敢不敢打第一个电话?”
说完,她回去继续敲字了。
陆简深吸一口气。
他点开第一行的“周海东”,鼠标悬在那个电话号码上。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下号码。
嘟——嘟——嘟——
“喂?”
是个男声,年轻的声音,但听起来鼻音很重,象是感冒了。
陆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话术模板上的开场白已经准备好了,每一个字都排好了队。
“你哪个?”那边又问了一声。
陆简卡住了。
他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终于开了口:“您好,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