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刚出口,那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象是在跟别人说话:“等等莫——幺妹儿,你把那个火关一哈,菜都糊咯——”
电话断了。
陆简握着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他挂了电话,在第一行的“周海东”后面打了一个括号:未接通。
他看着那个括号,忽然觉得松了口气。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点开第二行。
李鸣,欠款4792元,逾期89天,联系电话135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陆简以为没人接了,刚要挂,那头忽然接了起来。
“喂?”
这次还是个年轻人,听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
“喂,谁啊?”
陆简的脑子里飞速转着,一定要先声夺人、三句话说完。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公司发的话术模板。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
“中盛资管?什么中盛资管?不认识。你打错了。”
电话又挂了。
陆简握着听筒,看着第二行后面的那个名字。李鸣。他不知道李鸣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李鸣是做什么的,只知道这个人欠了4792块钱,逾期89天。也许这个人是故意不接,也许这个人真的以为他打错了。
但公司不管这些,公司只管他打出去的电话是不是“有效通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李鸣的号码。
这次接得很快。
“喂?”
“李先生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托……”
“我说了不认识!你们烦不烦啊?”
电话又挂了。
陆简看了一眼话术模板,那上面写着,如果债务人挂断,应继续拨打,直到接通并完成有效沟通为止。
他第三次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
陆简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正准备挂断,继续拨打下一个,那头的声音忽然连珠炮似的传了过来:
“你说你们烦不烦啊?我不买房不卖房不租房,也没房往外租,不买保险,没有法律问题,也不理财不贷款!你们这些电话整天打打打的,有意思没得?啊?”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算不上凶狠,更象是一个被骚扰电话搞到崩溃的普通人,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陆简抓着听筒,手心里的汗把听筒弄得滑溜溜的。他听完了那边所有的劳骚,赶在对方挂断之前,他飞快地开口:
“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的。你有一笔款子逾期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那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声调低了许多:
“元发银行的?”
“是。”
“你……你是要帐的?”
陆简没有回答。
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陆简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走。
“我那笔款子……能不能再缓几天?我最近确实有点紧。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
陆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这种情况的标准话术是“我理解您的困难,但您需要给我一个明确的还款时间”,但这句话,他有点说不出口。
因为电话那头的话,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前两天接到催收电话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能不能再缓几天,下个月我一定还。只不过上次是自己对别人说,这次换成了别人对自己说。
电话那边又开口了,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我晓得欠钱不好,我也不想欠。我老汉儿在屋头生病,我妹儿还在上学,我也是没得法子了才借的钱……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快要找到工作了……”
“好。”陆简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的?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一定还。一定。”
“好。下个月十五号。”
陆简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李鸣,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承诺下月十五号还款。
打完这行字,他摘下了耳机。
中午十二点,刘姐敲了敲他的挡板:“陆简,吃饭咯。楼下有食堂,也可以去外面吃。附近有个巷子,里面有个面馆,杂酱面巴适得很。”
“谢谢刘姐,我自己带了。”
陆简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昨天晚上做的,青椒炒肉盖饭,肉不多,青椒切得粗一块细一块。他用公司的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工位上吃。
饭盒里的菜已经有些软了,青椒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黄。他吃了一口,有点咸。他做饭的手艺一直不太好,每回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周迟端着个外卖盒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工位上坐下。
“周迟,咱们上周面试时候见过,叫我老周就行。”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放,是一份回锅肉盖饭,蒜苗切得大段大段的,油汪汪的,看着就比陆简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