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骨被锤进了面骨里。
第二拳刚举起来,后脑挨了一棒。
钝的,沉的,象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部炸开。眼前黑了半秒,视野从边缘往中心缩,缩成一个极小的、带毛边的洞,耳鸣从颅骨深处往外钻。他猛地晃了晃头,把那只正在往黑暗里滑的眼睛从模糊的视野边缘拽回来,然后右拳落下——第二拳砸在枪手的面中。这回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从他手里滑下去,后脑磕在柏油路面上。
第二棒砸在他后脑同一个位置。
眼前全黑。耳鸣被一阵更尖的声音刺穿,膝盖往下弯,地面向他的眼睛靠近。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跪——神经元被冲击波震乱之后,身体不再听命于意志。他的手掌撑在柏油路面上,碎石嵌进掌心,远处有人在喊什么,那些声音象隔着一层水。
然后第三棒落下。
他什么也没听见。
醒来的时候,听觉最先恢复——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混在一起,在巷子里来回弹射,把他的颅骨当成共鸣箱。然后触觉回来了:他的脸贴在柏油路面上,雨水正顺着路面的倾斜往下淌,泡着他的半边脸。他撑起身体——后脑的钝痛从颈椎一路扯到腰椎,晕眩让他差点又趴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还躺在那片积水里。金发铺在水面上,血从发梢渗进去,洇成一大片暗红。霓虹灯管还在头顶嗡鸣,红的光,蓝的光,交替落在她睁着的灰蓝色的眼睛上。
他趴过去——腿不听使唤,站不起来,他用前臂和膝盖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往前爬。
几米,他只爬了几米,把她的头从积水里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血和他的手掌之间只有一层皮肤,温热的,比他的手还热。这双手今天下午刚救过两条命,现在按不住她一个人的血。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晏哥……别怕……”
她抬手想碰他的脸,那只手很小,抬到半空垂落。他攥住它——很凉,比他的手凉。
她再没出声。灰蓝色的眼睛还睁着,霓虹映在瞳孔里,红的光,蓝的光,像退潮后留在沙滩的贝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涕泪满脸。
雨还在落,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在巷子外面响成一片。
有人从巷口跑进来——警察,急救员,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有人喊了什么,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想把他从她身边拉开。他没有放。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他吼出来,声音被从胸腔最深处活活撕开,不经过声带,直接撞在喉咙口就碎了。然后第三只手、第四、第五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衣袖,把他往后拖。
他被拖开了,她的金发从他指缝间滑出去。他拼命往前挣,但后脑的钝痛把他的力气全部抽走了,眼前一黑,又亮了,又黑。他听见有人说了句什么——“他也受伤了”——然后一双手柄他按在担架上,头被固定住,有人在翻他的眼皮看瞳孔。他拼命偏过头想再看她一眼,担架被抬起来了,巷子的霓虹灯管从他视野里滑过去——红的光,蓝的光。救护车的后门在他头顶合拢,把所有的光都关在外面。
五天后,格雷厄姆殡仪馆(graha funeral ho)。
她父母从出事那里就从洛杉矶赶来。
此时母亲坐在遗体旁边,握着女儿的手,金发从指缝间漏出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掉,肩膀在抖。父亲站在窗边,背对所有人,肩膀没有动。窗玻璃上全是雾气,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裴晏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按在眼框上,掌心压住嘴唇,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他靠着墙蹲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哭声,旋即变成被掌心闷住的悠长呜咽,然后归于沉默,久久没有站起来。
楼下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冬天来了。
绿草地公墓(greenwood union)。
葬礼,细雨时停时落。
棺材入土,泥土落在棺盖上——咚,闷的,实的,然后才是雨声。
太阳被雨云遮住。
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裴晏站在最前,他面容木然,没有落泪。
葬礼结束了。亲友们的黑色雨伞象一朵朵收拢的枯花,消失在绿草地公墓那条蜿蜒的柏油小径尽头。裴晏没有走。他站在那块灰色的花岗岩墓碑前,听着隔壁高尔夫球场隐约传来的击球声。那声音很清脆,象极了他在哥大手术室里,用止血钳叩击器械盘的动静。
黑西装,没打伞,他三十多岁,个子不算高,但肩很宽,袖管在雨水里洇成了更深的黑色。脸上的线条象是被布鲁克林的冷风削过——颧骨偏高,下颌宽而硬,眉骨上一道浅白的旧疤从左边眉峰一直拉到颧骨下方。这种脸年轻的时候大概很能惹事,现在只是沉默地站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