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投影仪的风扇转速骤然升高了一档,墙角4090的蓝色指示灯加速闪了好几下,水冷渠道里的液体流动声从隔音棉后面渗出来——算力在那一瞬间被同一个进程占满,然后风扇慢慢降回正常,蓝色指示灯稳定下来。
“不是。我在跟自己说。你没听到。“她的语调压得极平,尾音没有上扬,是那种他以前在手术室连续站了好几个小时之后、她从走廊椅子上站起来说“回家“的语气,不商量。
“你说太大声了。“
“那我下次小点声。“
裴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把铜镜片放在茶几上。氧化铟锡粉末从样品瓶里倒出来,极细的暗灰色颗粒堆在镜片表面,他用手术刀尖把粉末均匀铺开,铺满整片镜片边缘。然后把镜片放进玻璃培养皿,密闭,抽真空,把钽电容的正负极分别接在ito靶材和镜片基座上。
她在墙上投出电路图,语调切回战时简报。“钽电容从ri射频放大器里拆的,耐高压,瞬间放电的脉冲峰值能替代磁控溅射电源。我算过放电曲线了——不会烧穿。“
他接通钽电容。
一道极亮的蓝白色闪光在培养皿里炸开。他眨了一下眼,光斑留在视网膜上——他自己眼睛里的灼痕,被那道闪光灼出了一个暗金色的残影,在视野中央悬浮了好几秒才慢慢消退。
培养皿里的镜片镀上了一层极薄的金色。不均匀,边缘带着烧灼后的暗紫色斑驳,在灯光下像黄昏时银杏叶边缘那一小圈即将枯萎的鎏金。金色和灰蓝色叠加的边缘,像燃烧的火焰——冷的,暗金的,象他从前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熄灭之后视网膜里残留的那一圈光晕。
他把镜片嵌进眉框。金色钛合金镜腿,上眉框,下无框。镜片象两片悬浮的金色叶子。线缆从左右镜腿末端延伸出来,沿着耳后往下,在后脑处用高弹力带并联,弹力带先把眼镜固定在头上,套到耳朵上,然后汇成一根,裹着高弹力外包层,贴着脊椎往下,绕过右肩胛骨,横穿肋骨侧面,连接到右肋下的算力内核。
束带贴合的位置,正好压在他自己亲手缝合的那道刀口旁边。十几针线结被轻轻压住,腹外斜肌的旧伤在皮下隐隐发痒。
他把眼镜放在茶几上。金色镀膜在灯光下象两片悬浮的叶子,边缘带着溅射留下的暗紫色斑驳。线缆从镜腿末端垂下来,高弹力外包层在茶几边缘卷成极细的弧圈。
骨传导耳机里,钢琴的尾音落下去,安静了一瞬。然后另一段前奏毫无预兆地涌进来——极沉极缓的贝斯线,混着弦乐从颅腔两侧同时往里压。钢琴的铺陈退后,更暗、更稠、更象某种正在从深处往上浮的呼吸。他听过这首歌,是《deadan》。
不由自主地,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背对着屏幕,穿着吊带裤的故人。
声波纹在墙上极轻极快地抖了一下——她生前写的最后一批后台代码一直在根据他的实时心率、指尖微动作的加速度曲线自动匹配曲目,上一首歌刚好播完,下一首正好是这首。她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和他一样被这个巧合撞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语调压得很平,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极轻极慢地波动了一下,象在跑完自检之后等待系统授权通过的那个间隙。
“晏哥。“
裴晏双手捧起眼镜,从头上往下套。弹力带贴紧后脑,镜腿张开的弧度贴合颞骨,镜腿内侧的刻字贴着他太阳穴的温度。镜腿和眉框的接缝处,暗红色星点渗了出来。
镜片亮了。
他按的开关。橘黄色的光从镜片中心涌出来,柔和的,象她生前用的那盏床头灯。视网膜映射开启,激光穿过瞳孔,视野里浮出第一行标注——他自己的右手,心率,血压,腹外斜肌的愈合程度。右肋束带下,缝合线的线结被轻轻压住,旧伤的隐痛在皮下轻轻跳了一下。
骨传导耳机里,《deadan》的副歌正在推高,贝斯和管弦乐在颅腔内炸开,她把音量压低了。
“所有模块全部自检,全系统通过。“她顿了一下,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压着一点只有他能听出来的轻颤。“晏哥,我等你很久了,现在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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