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理查德就搭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前往老贝利街。
理查德怀里是一摞油纸包的姜饼,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股焦糖的甜。
路上很安静,但越往东走,车马声越密。
等马车拐进老贝利街的时候,理查德通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监狱门口,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男人穿着工装和旧外套,女人裹着围巾和披肩,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早餐,人们象在庆祝某种残酷而狂热的节日一样,等待着主角的出场。
监狱正门上方,临时搭起了一座绞刑台。
两根粗大的木柱竖在街道中央,横梁上挂着一条麻绳,绞刑台下方是一个活板门,平台四周围着齐腰高的栏杆,上面刷着黑漆。
从街道上看过去,活板门正对着人群。等活板门打开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看见犯人的腿在空中挣扎。
见车子再也进不去,理查德付了车钱,推门落车。
他挤进人群,肩膀被撞了好几次,有人骂了一句“看着点”,但没有人真的停下来看他。
理查德在人群里查找埃利诺的身影,却注意到房顶上、窗台边也都站满了人。
靠近一栋砖房的墙根,他见到了埃利诺,那里人稍微少一些。埃利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理查德挤到她身边,跟她打招呼:“嘿。”
“嘿,你来了。”埃利诺抬头看他,“吃早饭了?”
“恩,吃了点姜饼。”
埃利诺轻笑一声:“怎么?怕吐出来?”
“你没见过人因为这个吐?”
“见过,很多。”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所有人都朝监狱大门的方向挤过去,理查德被推了一下,肩膀蹭在砖墙上,他赶紧用手臂护住埃利诺。
监狱大门打开了。
一队狱警率先走出来,从大门一直排到绞刑台下,接着是一个穿灰色囚服的男人,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由行刑人拖着往前一步步地挪。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呼喊。
“吊死他!”
“为克莱肯威尔报仇!”
民众变得狂热而兴奋,喊叫声带着复仇的狂喜。
理查德不自在地侧过头去,埃利诺笑着看向他:“不太适应?”
“我不觉得有人能适应这个。”理查德叉着腰。
“你知道吗,有人专程前一天带着食物和毯子,在监狱门前露营,”埃利诺踮了踮脚,“就为了能有个好位子。”
理查德盯着那木柱间的横梁,麻绳在风里微微摆动,绳套已经打好了,圆形的环扣对着他,象一只空洞的眼睛。
囚犯走上绞刑台,狱警把他推到位置上,给他脖子上套好绞索,让它正好卡在耳后。
“现在他发抖了!”
“看看这个懦夫!”
人群里传来谩骂声,理查德手里的怀表告诉他,时间接近八点,马上就要行刑了。
“所以,格林伍德,你发现什么了……”理查德试着转移注意力。
“嘘……”埃利诺把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穿黑袍的牧师走上台,对着手里的书念着什么,理查德听不清,只看见那个囚犯的嘴唇也在动,反复地说着同一个词。
也许是“妈妈”。
也许是“上帝”。
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名字。
然后牧师退下,一个戴高帽的官员走上去,展开一张纸,开始高声宣读。
这次理查德听清了,是死刑判决书:迈克尔·巴雷特,克莱肯威尔爆炸案,判处绞刑直至死亡。
念完最后一个字,官员退下。
人群鸦雀无声。
犯人站在活板上,行刑者最后一次检查绞索位置,手放在了活板门的拉杆上。
八点整,拉杆被一把拉下。
活板门猛地打开,囚犯的身体骤然下坠,绳子瞬间绷直,那具身体在空中一顿,然后开始缓慢地旋转,在灰黑的背景下晃来晃去。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嘘声,有的人抛出手帕,有的人高举酒杯,他们大声咒骂着他的名字,就象他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而是一个恶魔。
“见鬼。”理查德扭过头去,用手扶着墙壁,周围的噪音震得他耳鸣,可他的眼神却无处安放,不是躁动的人群,就是半悬空的尸体。
“少见,”埃利诺贴心地扶着他的骼膊,“没怎么听过你骂人。”
“那是因为平时没什么值得骂人的。”理查德稳了稳心神。
逐渐地,喧闹声褪去,理查德听到人群中有人唱歌。
起初只有几个声音,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男人们摘下帽子,把孩子们举过头顶,女人们捂着胸口,轻声哼唱。
“统治吧,不列颠尼亚!驾驭波涛!不列颠人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