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朗带着理查德来到工厂的办公室,他推开大门,先让理查德进去,自己则在后面关上门。
办公室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皮面烫金、书脊磨损,理查德大概猜得出阿姆斯特朗爵士平日在办公室的样子。
墙壁上挂着的是泰恩河畔的油画,烟囱冒着白烟,河面上停着几艘还没有完工的铁甲舰。
阿姆斯特朗走到书桌后面的橡木酒架前,上面躺着十几瓶酒,酒标大部分是法语和西班牙语。
他踮起脚尖,从最上层取下一瓶,瓶身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碰过了。
他用一块绒布擦了擦,深琥珀色的酒液在壁炉的火光里摇曳着,瓶侧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aontildo。
他从架子上取下两只小杯,然后亲手斟满,把一只杯子送到理查德面前。
理查德接过来,开口说道:“谢谢。”
酒还没入口,烤橡木桶和坚果的醇香已经飘散出来。
阿姆斯特朗举起酒杯:“这可是直接从西班牙进口的陈酿雪莉酒。干杯……祝你健康。”
理查德也举起酒杯:“祝你健康。”
二人一饮而尽,酒液的度数很高,可舌尖上却没有刺激的感觉,更象是一块在舌面上融化的太妃糖,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酒体在食道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回甘从舌根往上涌。
阿姆斯特朗放下酒杯,身体靠在椅背上:“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象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造炮管的方式,前无古人,后……”他笑了笑,“至少现在我看不到来者。象你这样天才的人物,不会轻易地把材料和技术的秘密告诉我的,对吧?”
理查德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前后态度的落差让自己有些惊讶。
但理查德没有忘记,这个人不只是一个发明家,他也是一位老练的政治家。
这层亲昵的背后,很可能等着他的不是拥抱,是刀。
“您不会指望,喝几杯酒就套出我的话吧?”理查德淡然地摇了摇头
阿姆斯特朗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几声。
“我总得试试。”他把手掌一摊。
“但如果你渴望的是钱,”阿姆斯特朗向前靠了靠,“我愿意和你签下一份前所未有的合同,我的工厂有数千名熟练工,有世界上最大的蒸汽锤,有现成的海军订单,足以让你吞并泰晤士河两岸所有的兵工厂,怎么样?”
理查德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回书桌,轻轻推了一下。
他把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阿姆斯特朗注视着他的眼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非……你想要的是地位和名声。”
理查德故作沉思的模样,想了半天,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见理查德终于表态,阿姆斯特朗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如果是这样,你就更需要我了。”
“这话怎么说?”
阿姆斯特朗站起身,走到壁炉旁边,背对着火焰取暖。
“平民想要晋升贵族,渠道少得可怜。天才如西门子先生——无意冒犯——他做到皇家学会院士,也只是一个学士。没有土地,没有封号,没有世袭。”他看向理查德。
“如果你想被女王陛下册封,只有一条路:把专利无偿献给国家,国家才会考虑给你一个头衔、一片领地,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在百年以后的贵族名册上擦掉你的名字。”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可你也知道,陆军部那帮家伙对我们这样的新贵,可不太友好。”
理查德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
阿姆斯特朗所言非虚,陆军部长期被旧贵族把持,那些世袭的贵族老爷们,对新崛起的工业家和发明家,骨子里带着一种不屑。
他们觉得这些人是暴发户,是没有教养的商人。
一项新技术到了他们手里,会被压在最底下,锁进保险柜,让它在黑暗和灰尘中慢慢过时。
更糟糕的,是把它转手交给伍尔维奇皇家兵工厂去拆解和分析,然后换个名字变成他们的东西。
那样的话,理查德的发明便会一文不值。
但理查德并不慌张,他早就有了对策。
“您说得对。”理查德说,“我确实不想让皇家兵工厂把我的设计改造得面目全非。”
阿姆斯特朗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些木鱼脑袋只知道怎么偷工减料,从中捞好处。所以……”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需要我来替你出谋划策。”
“可我并不需要把它交给陆军部。”
阿姆斯特朗的嘴角往下一撇:“为什么?”
“首相先生一直想着要削减政府对军费的开支。”理查德歪了歪头,“我的大炮虽然贵,却比普通熟铁炮耐用得多。更重要的是,它能轻易化解来自大海对岸克虏伯的威胁。”
“如果我的技术被实装,帝国每年可以少花两成的预算,却能获得更强的制海权。”他说。
阿姆斯特朗的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