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的第二次邀约是在侯亮平离开汉东的第十天送到的。
这一次不是让山水集团的副总递话,是他亲自打的电话。
季珩珩正在办公室审批产业园的设备采购合同,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报价单,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京州的号段。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沙哑的声音,象是什么东西在沙地上被拖行。
“季总,你好,我是赵瑞龙。”
季珩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完那份合同,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赵瑞龙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不是巧合。
侯亮平刚走,钟小艾刚被查,钟家刚切割,郑组长刚沉默。
季珩珩的势头正盛,赵家帮的势头正衰。
此消彼长,形势比人强。
“赵总,有事?”
季珩珩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平静得象在问今天吃的怎么样。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象是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季总,想请您吃顿饭,不是鸿门宴,就是聊聊。
上次在山水会所,我态度不太好,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跟您好好谈谈,不打不相识嘛。”
赵瑞龙说“不打不相识”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轻松得象在说一件过去很久了的、已经不重要的、可以拿来当笑话讲的事。
但季珩珩知道,赵瑞龙不是来和解的,他是来求救的。
山水集团的钱袋子被季珩珩剪了,侯亮平被季珩珩搞走了,钟家被季珩珩打散了。
赵瑞龙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关系网,正在被季珩珩一条一条地剪断。
“时间,地点。”季珩珩说了四个字。
他要去,不是去吃饭,是去看看。
看赵瑞龙还有什么牌可打,看他还能撑多久,看他什么时候会彻底倒下。
赵瑞龙说今晚七点,还在山水会所。
季珩珩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季珩珩准时到了山水会所。
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门口没有保安,院子里没有灯光,整栋楼黑漆漆的,象一座被废弃了很久的、没有人住的旧宅。
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冬天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季珩珩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笞,踩上去有点滑。
墙角那棵腊梅还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冬天的冷风中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是一个会所,是一个有钱人、有权人、有势人聚集的地方。
现在这里是一栋空楼,是一个即将被查封的、没有人敢靠近的、散发着霉味的旧宅。
赵瑞龙在二楼的包间里等他。
包间还是那个包间,圆桌,实木椅子,水晶吊灯。
但桌上的菜变了。
上次是精致的凉菜,每一道都象微缩的画。
这次是火锅,铜锅,炭火,汤底翻滚着,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象一朵朵转瞬即逝的云。
赵瑞龙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太好。
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是那种一夜没睡、或者睡了但没睡好、或者睡了但脑子里一直有事所以等于没睡的不好。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色的、像被墨汁浸过一样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了皮,手指夹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断了,他没有弹。
“季总,坐。”
赵瑞龙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季珩珩坐下来,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赵瑞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白色的陶瓷上留下一个焦黄色的圆点,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季珩珩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茅台,年份不详。
酒液从瓶口流出来的时候,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季总,侯亮平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不是打听的,是道上的朋友说的。”
赵瑞龙端起酒杯,没有喝,端在手里,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被酒液的折射扭曲了,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到一双很红的、像被火烧过的眼睛。
“您这一仗,打得漂亮,不是打侯亮平,是打钟家,打最高检,打那些在侯亮平身后站台的人。
您打的是人,不是案子,人倒了,案子就不存在了,高,实在是高。”
季珩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醇,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象一条温暖的河,不急不缓。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象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赵总,您今天请我来,不是聊侯亮平的吧?”
赵瑞龙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