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决定去省纪委实名举报的那天早上,京州下着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的冬雨。
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头发全白了,白得象雪,梳理得一丝不苟。
腰还是有点弯,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老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他身后,伞面很大,遮住了两个人。
“老头子,你非要今天去?雨停了再去不行吗?”
老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劝阻,是心疼。
她跟了他几十年,知道他的脾气。
他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岩石摇了摇头。
“雨不停,坏人也不会停,我等得起,那些被他们害了的人等不起。”
他接过老伴手里的伞,没有撑开,就那么拿着,走进了雨里。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
他没有加快脚步,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散步时一样。
从院子到巷口,从巷口到大街,从大街到省纪委。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不是去举报,是去送材料。
送大风厂工人的举报信,送蔡成功的申诉材料,送那些被山水集团坑害的老百姓的哭诉信。
每一次,材料递进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像石头扔进了大海,噗通一声,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别人的举报信,是他自己的证词。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不是匿名信,是实名举报。
他要在举报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自己的身份证号,按下自己的手印。
他要让省纪委的人知道——我前省检查长陈岩石,以我八十多年的人格担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赵瑞龙犯罪,高小琴犯罪,山水集团犯罪。
你们查不查?你们敢不敢查?你们能不能查?
省纪委的大门是黑色的,铁栅栏,电动推拉门。
门口站着两个武警,穿着橄榄绿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手握钢枪,目光警剔。
陈岩石走到门口,停下来,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材料。
他没有递给武警,而是对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同志,我要举报,实名举报。”
武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尤豫了一下,然后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很快,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从大楼里跑出来,撑着一把伞,跑到陈岩石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陈老,您怎么来了?您打个电话,我们去您家里取材料就行了,您这么大年纪,还下着雨……”
陈岩石看着他,认出来了。
这是省纪委信访室的小王,之前去他家里取过大风厂工人的举报材料。
小王的态度很客气,客气得象见了长辈。
但陈岩石知道,他的客气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不耐烦。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隔三差五地来送举报材料,送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内容,每一次都没有结果。
他烦了,但他不敢说。
因为陈岩石是退休干部,是老党员,是陈岩石。
“小王,这次不一样。”
陈岩石把信封举起来,在小王面前晃了晃。
“这次不是替别人送材料,是我自己的证词。
我实名举报赵瑞龙、高小琴、山水集团。
他们的违法犯罪行为,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据可查,你们省纪委,接不接?”
小王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不是变红,是那种“这下麻烦了”的表情。
他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厚得很。
“陈老,您先进来坐,喝杯茶,我马上去汇报领导。”
他侧身,引着陈岩石往大楼里走。
武警把电动门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陈岩石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行浅浅的、很快被雨水模糊的脚印。
信访室的接待大厅不大,几张沙发,一台饮水机,一个柜台。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红色的,楷体,庄严肃穆。
小王把陈岩石让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拿着那个信封快步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陈岩石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杯中的热气升腾起来,在他花白的眉毛前面袅袅地散开,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等了很久,久到杯中的水凉了,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
他没有催,也没有站起来走动。
他坐在那里,象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安静地、耐心地、一动不动地等待。
终于,里面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