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转头看他。
“你去?”
“徐达走不了。辽东得有人守着。刘先生更走不了,他晕船。”
刘伯温没反驳。他确实晕船。从大明城到辽东那段水路,他吐了三天三夜,最后连胆汁都吐干净了。
“那就你去。”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港口那十二艘船上。船不大。每艘塞四百人已经是极限。
十二艘,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人。
五千人,四十天粮食,往一个没人去过的方向开。
赌。
朱元璋不是没赌过。
当年他从一个和尚变成皇帝,赌的比这大得多。
“带上杨荣。”
常遇春一愣。“带他干嘛?”
“到了地方,总得有人说话。你嘴笨。”
常遇春的脸黑了一下,但没顶嘴。
朱元璋走到码头边上,伸手在最近的一艘船帮上敲了两下。砰砰。木头的声音沉闷,不实。
“这船能扛住浪吗?”
工匠头子跑过来,擦着一脑门汗。
“禀陛下,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别遇上大风。大风来了,桅杆扛不住。秦人那个狼船的桅杆用的是辽东老松,长了四五十年的那种,硬。咱们仿得急,用的是三年生的杂木拼接的。扛不住横风。”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加固。桅杆外面裹铁皮。”
“铁皮不够……”
“把多馀的铠甲拆了。”
工匠愣了。
常遇春也愣了。
铠甲拆了裹桅杆?
“陛下,那弟兄们穿什么?”
“到了新大陆还用穿铠甲?”朱元璋头也不回。
“那边的土人拿的是石头棍子。你五千人穿布衣都能打赢。桅杆断了,五千人喂鱼。”
没人再问了。
当天下午,三百副铁甲被拆解,铁片锤平,一片一片钉在十二根桅杆外面。
远处的田地里,六万多明军士兵在收第一茬粮食。红薯。从哪里来的种子没人知道。据说是刘伯温从嬴政造船坊的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小袋。种了一年,活了大半。
这批红薯,就是常遇春出海的救命粮。
……
大汉,长安。
韩信的腿好了七成,能站,能走,但不能跑,拐杖从两根换成了一根,拄在右手。
他站在长安城头往北看。辽东方向。
“他要出海了。”
张良站在他身后。从草原回来之后,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
“拦不住。”韩信把拐杖换了个手。“咱们没有船。”
“不用拦。”
韩信回头看他。
张良走到城墙边上,手搭在垛口上。
“他往北太平洋走。那条路冷、远、没有补给。十二艘破船出去,运气好能到。运气不好——”
“他运气一直不差。”
“运气不差也得花时间。来回至少五六个月。五六个月里,辽东只有徐达带着六万人种地。六万种地的兵——”
韩信明白了。
“你要打辽东。”
“不是打,是吓。”张良把一枚棋子放在墙垛上。
“朱重八出海之后,辽东后方空虚。咱们派五千人往辽东方向做个样子,逼徐达把种地的人从田里拉回来列阵。”
“他不种地了,粮食就——”
“减产。等朱重八从新大陆回来,发现后方粮食缺了一茬半。他那十一万人又得饿肚子。”
韩信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损。”
“谢夸奖。”
……
推演第十二年春。
朱元璋下令出海。
十二艘船,五千人,四十天粮食。
常遇春站在旗舰船头。左臂的绷带终于拆了,活动了两下,能抬到耳朵高度。凑合着用。
杨荣站在他身后,脸绿了。
船还没离港,他就开始晕了。
“杨大人,吐左边。别吐甲板上。”
“……知道。”杨荣扶着船舷,胃里翻江倒海。
十二面帆撑开。铁皮裹着的桅杆在阳光下反出灰白的光。
风从西北来。顺风。
船队离港,驶入东海。
码头上,朱元璋看着船影越来越小。
徐达站在他身边。
“陛下,张良那边——”
“知道。”朱元璋转身往回走。
“汉军会来骚扰。你守好辽东。地,继续种,兵,该练练。谁来了,关门打。”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停了一步。“给嬴政写封信。”
“写什么?”
“就说,朕借了他家门口的海走了一趟。回来请他吃饭。”
徐达的嘴抽了一下。
这叫“借”?
偷了人家造船坊,仿了人家的船,走了人家开的航路,还说“借”?
“臣……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