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前面有——”
“我有眼睛。走。”
轮椅继续往前。
到了河沟边上,停了。
对面矮墙后头,徐达站了起来。
他穿了一身灰布袍子,外面罩了件旧皮甲。腰上没挂刀。手里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嚼着。
两个人隔着一条沟对视。
韩信先开口。
“徐将军,我来取粮。”
“看到了。”徐达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人呢?”
“六百,够了吧?”
“够。”
徐达转头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溜牛车从松林后面拉出来。六十辆,车上盖着油布,在雪地上排成两行。
韩信盯着那些牛车。
“验一下。”
“随便验。”
韩信冲身后点了下头。两个亲兵跳下河沟,涉过齐膝的积雪,爬上对面。
徐达的人没拦。
两个亲兵走到第一辆牛车前,掀开油布。
粮袋。
麻袋扎得紧实,一袋袋码得整齐。亲兵解开一袋,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凑近鼻子闻了闻。
小米。
颜色发黄,略暗。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亲兵皱眉。
“有点味儿。”
徐达在对面喊:“辽东的仓库漏过一次雨,去年秋粮受了点潮。将就吃吧,有得吃就不错了。”
亲兵又打开第二袋、第三袋。一样的小米,一样的酸味,但没看到明显的虫眼和霉斑。
徐达做了功课。
最烂的筛掉了,发霉最严重的拿醋洗过又晒了半天,表面上看不出大毛病。
亲兵回来,在韩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韩信没动。
他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地敲了三下。
然后他笑了。
“徐将军,你这粮食——”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白马坡的时候,你们造了五十门假大炮。今天这六十车粮食,不会也是假的吧?”
徐达脸上的表情没变。
“你验了。假不假,你自己的人说了算。”
“对,我验了。粮食是真的。但好不好,吃了才知道。”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
韩信没再追问。
他追问也没用。他的两万五千人确实撑不过三天了。霉粮也好,酸粮也好,能填肚子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搬。”
六百汉军过了河沟,开始搬粮。
徐达靠在矮墙上看着,没拦。
搬得很快。六百人分成三十个小队,一队两辆车,往回拉。牛车过河沟的时候费了点劲,车轮陷在积雪里,得用人推。但一个时辰之内,六十辆车全部拉过了河。
韩信始终坐在轮椅上,没有离开。
最后一辆车过河的时候,他冲徐达说了句话。
“徐将军。”
“恩。”
“你给我的这批粮,够我吃十天。十天之后,我会再来。”
徐达看着他。
“下次来的时候,恐怕没这么客气了。”
韩信没回答。
他的轮椅调了个头,亲兵抬着他,跟在六十辆牛车后面,不紧不慢地往东走。
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车辙印上。
……
徐达看着韩信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一直没动。
副将凑过来。
“将军,他吃不吃?”
“吃。”
“他要是查出来——”
“查不出来。徽菌这东西,眼睛看不到,鼻子闻不出。你洗干净了掺在好粮里,跟正常粮食没区别。但吃下去两三天,肠子就开始翻。拉。止不住的拉。”
“那出了征状,韩信不会知道是我们——”
“他会知道。”
徐达把手拢在袖子里。
“他韩信什么人?吃了我的粮拉了肚子,他第一反应就是回来跟我算帐。但问题是——他两万五千人全在拉,谁来算?拉着肚子翻太行山?他回不去。打我?拉着肚子拿不动刀。”
“那他怎么办?”
“他只能认。”
徐达转身往回走。
“认了这笔帐,等肚子好了再说。但那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了。十天,够了。”
十天。
够他把剩下那八艘半船造完。
够常遇春在新大陆的消息传回来。
够朱元璋做出下一步部署。
“继续操练。别松懈。韩信走了不代表曹参走了,那五千骑兵还在东边游荡。”
“是。”
……
吕宋。
同一天,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
海滩上泰西人的营地亮着零星几处火光。值夜的哨兵有六组,每组三人,绕着营地外围走。
营地中央,棚屋排成两行。棚屋后面堆着从船上搬下来的物资——火药桶、干粮箱、淡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