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口用两层树枝搭盖,上面铺落叶。
做得极粗糙,但在这种遍地腐殖质的丛林里,粗糙就够了。
人的脚底板比什么铠甲都薄。
一个脚底被扎穿的火枪兵,就算手还能扣扳机,他也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的火枪兵在丛林里等于一摊肉。
弗朗索瓦下令后排两个人架着伤员走。
三个人的战斗力归零。
蒙恬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前排又踩中了两个坑。
一个人左脚踩进去,尖竹扎穿了脚掌和脚腕之间的筋。
那个士兵发出的声音不象是人叫的。
弗朗索瓦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烦。
极度的、无处发泄的烦躁。
他带了两千个火枪兵,四百支能用的枪,足够碾碎一支千人军队。
但他的敌人不跟他打。敌人在地上挖坑,往虫子窝里扔果子,往风里丢湿柴。
他对面的将领脑子里装的不是战术,是恶趣味。
“将军!前面有条溪!”
弗朗索瓦精神一振。
溪水。有溪水就有饮用水。两千人的水囊在蚂蚁那一夜消耗了大半,剩馀量撑不过今天中午。
他加快步伐往前走。
溪在前方八十步远的地方,窄,浅,水清。
太清了。
弗朗索瓦在溪边蹲下来。水面平静,溪底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伸进水里,捞起来闻了闻。
没味道。
但是溪水上游二十步远的地方,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蜥蜴。肚子朝上,翻白了。
弗朗索瓦站起来。
“不能喝。上游有死物。可能被下毒了。”
两千个人看着那条清亮的溪水。
没人说话。
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干的。
弗朗索瓦扭头看了看身后。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丛林把一切吞没。
他再看看前方。更深的丛林,更湿的地面,更多的落叶。
落叶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的手在刀柄上握了握。
“继续走。绕过这条溪,往南找更大的水源。”
副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两千人继续往南。
高地上,蒙恬收回了目光。
“将军,他们不喝。”
“死蜥蜴放太明显了。”蒙恬说,“是我急了。”
他想了想。
“让虎子在下一个水源点换个法子。别放死物,改用活虫。抓那种会钻进指甲缝的白色小虫,丢二十只到水里。那东西小,浑水里看不到。等他们喝了、洗了脸、灌了水囊,虫子钻进指甲缝,三天后十指溃烂。”
“扣不了扳机了。”老孙接了一句。
“对。”
蒙恬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枯树后面的烂泥已经被他的身体压出一个人形凹槽。他在这个坑里趴了六个时辰。
小蚊子在耳朵边嗡嗡叫。他没拍。
习惯了。
……
永乐殿。
朱棣看着天幕上蒙恬在泥坑里翻身的画面,后背一阵发凉。
“老师。”
“恩。”
“蒙恬这个人……他自己在这种地方待了快三个月了?”
苏尘点了点头。
“一百零七个人,没有后援,没有补给船,吃虫子喝溪水,在丛林里跟两千个火枪兵玩捉迷藏。”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他图什么?”
“嬴政许了他三千户封赏。”
“就这?”
苏尘看了朱棣一眼,没回答。
朱棣自己琢磨了一会儿。
三千户。分到一百零七个人头上,每人大概二十八户。
二十八户佃农,几亩薄田,一年的产出可能还不如永乐朝一个百户所的俸禄。
但那一百零七个人,为了这点东西,在这种鬼地方拼了命。
因为许诺的人是嬴政。
嬴政说给的,就一定给。
……
推演第十二年冬,第十九天。
辽东造船坊。
清晨。
北风从雪原上刮过来,卷着碎冰粒打在木板墙上。
围墙已经拆了。造船坊的八条骨架光秃秃地立在露天里,船骨上挂着冰碴子,风一吹叮叮响。
还有半条船的龙骨昨天晚上才铺好,铁钉不够,临时用的是木楔子。
木楔子不耐寒,泡了雪水会膨胀,等春天化冻反而能卡得更紧。
这是朱元璋手下的老匠头想出来的土办法。穷人有穷人的智慧。
徐达站在码头上,看着南面官道上缓缓出现的一条长队。
五千人。
韩信送过来的“劳工”。
队列散得很开,没带兵器,每个人手里都空着。
有几个人走路的样子有点歪,一看就是肠胃没好利索。
徐达眯起眼。
五千人里头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