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脂的表面有一个小坑。
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坑的边缘不是自然裂开的。有划痕。
是工具挖出来的。
徐达把油灯凑近。
看清了。
心里一凉。
他没吭声。把油灯放下,继续往后摸。
第九道接缝。又一个。
同样大小。同样的划痕。
两个。
吃水线以下。
如果船下水,这两个小洞不会立刻漏水。松脂虽然被挖掉了一小块,但木板本身还在。缝隙很窄。
但海水的压力是持续的。
泡上两天。三天。
木头会胀。缝隙会变大。
松脂缺失的地方,海水会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渗到第四天,船底会开裂。
到时候船在大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沉了。
徐达从底仓爬出来。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北面的伐木场。
三十多个韩信的劳工正在搬木头。
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交错。
那人低下头,继续搬。
徐达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很想现在就冲过去,把这三十多个人全砍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五千个人里面,还有多少是韩信的钉子。
杀了这三十多个,剩下的四千九百多个怎么办?全杀了?那造船谁来搬木头?
他需要这些人。
他也需要防着这些人。
徐达转身,走进帅帐。
“老头。”
老匠头从角落里抬起头。
“来。”
徐达把帐篷帘子拉严实了。
“船底被人动过手脚了。”
老匠头的脸色白了。
“在哪?”
“第七道缝和第九道缝。松脂被挖掉了两小块。吃水线以下。”
老匠头的手开始抖。
“这,这要是下了水。”
“补。”
“补?”
“今天补。补完了不要声张。”
老匠头咽了口唾沫。
“可是他们既然挖了一次,就会挖第二次,”
“补完了之后,底仓要上锁。白天黑夜都有人守。轮班。守的人从我的亲兵里挑,不许换。”
“那伐木场那些人,”
“不动。”
徐达的声音很低。
“我现在动他们,韩信就知道我发现了。他知道我发现了,就会换别的招。换什么招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东西比知道的可怕。”
老匠头听懂了。
韩信的手伸进了造船坊。
但徐达选择不切断这只手。
因为他能看到这只手在干什么。砍掉了,就看不到了。
“补。守。不说。”
徐达重复了三个字。
“五天。给我五天。第二条船合拢。然后我们走。”
……
永乐殿。
苏尘看着天幕上辽东的画面。
朱棣也看到了。
“韩信的人在船底挖洞?”
“这也太阴了。”
苏尘没说话,他在看韩信。
太行山口的帐篷里。韩信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粥。
他没在喝粥。
他在数手指。
一根一根地。从左手的大拇指开始,数到右手的小拇指。
数完了,重新来。
苏尘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数手指。”
“那他在干什么?”
“在算天数。”
苏尘指着天幕左下角的风向标。
“辽东的海面要到开春才能跑船。现在是冬天。海上有浮冰。徐达造完船也走不了。”
“那韩信——”
“他在等冰化。”
苏尘停了停。
“但徐达也在等。两个人比的是谁先动手。”
朱棣看着画面里徐达的背影。
这个在推演里替朱元璋看家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码头上,顶着北风,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摸着船舷上的新漆。
“老师,徐达能扛住吗?”
苏尘看了看辽东的气温。
天幕标注的数字是零下二十三度。
“扛不扛得住不重要。”苏尘说,“重要的是韩信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新大陆。”
苏尘把目光转向天幕右侧。
两个红点的距离,一百七十二里。
……
新大陆。
第十二年冬。第四十四天。
常遇春走了十天。
三百个人变成了二百八十七个。
没有人死。
但有十三个人走不动了。
坏血病把他们的腿变成了紫色的棍子。牙龈溃烂。吃什么吐什么。
常遇春让人砍了树枝做担架。六个人抬一个。走得更慢了。
但没丢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