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第十二年冬,第五十三天。
辽东。
徐达没睡。
他坐在码头的木桩子上,裹着一件缺了半边袖子的旧棉袍,盯着海面。
月光底下,浮冰的边缘在发亮。
白天还连成片的冰面,到了夜里裂出一道道黑色的缝。海水从缝里翻涌上来,在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这个速度。
两天。
不是三天。是两天。
后天下午,这片海面就能跑船。
徐达把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转向矮墙方向。
八百步外,韩信的营地篝火还亮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八千人的营地,火堆却烧了不止八千人的量。
故意的。
韩信在用火光告诉他:我在看着你。
徐达站起来。腿有点麻。他在码头上跺了两脚,往下走。
底仓里,三个木匠还在干活。
油灯昏暗。松脂的气味呛得人眼睛疼。
老匠头蹲在第二条船的龙骨旁边。他的手在发抖。不全是冷的。六十三岁的人了,连续五天没合眼,手不抖才怪。
“怎么样?”
老匠头没抬头。
“吃水线以下的缝都塞了。但松脂不够,船舷那一圈只刮了三分之一下来。”
“能跑多远?”
“顺风,一百五十里。逆风……不好说。”
“漏水呢?”
“船底不漏。船舷慢渗。上面的人用盆往外舀,撑个三四天没问题。”
徐达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接缝处的松脂。
干了。硬了。但厚度不够。他指甲一抠,能掉下来一小片。
“够了。”
老匠头抬起头看他。
“大将军,第二条船的桅杆还没调试过。帆绳也是旧的。开出去万一遇上横风——”
“活人不能让帆绳勒死。”
徐达直起腰。
“明天早上装货。”
“明天?不是说后天——”
“改了。明天。”
老匠头的嘴张了张,没再问。他跟了徐达一年,知道这个人改主意的时候,不需要理由。
或者说,理由已经在海面上写得清清楚楚,冰化的速度比预估快了一天。
韩信能看到海面。韩信也能算。
所以韩信也会提前动手。
……
凌晨,伐木场。
五千个被围起来的韩信劳工在围栏里缩成一团。夜风带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打。
围栏外面,三千明军轮班看守,最外圈的弓弩手裹着棉袍缩在火堆旁边,手指头冻得通红,弩机的扳手上挂了一层薄冰。
角落里,那个瘦高个睁开了眼。
他没动弹。
他在听。
码头方向传来搬东西的声音,不是白天那种叮叮当当的锤子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还有木箱落地的闷响。
在装船。
提前了。
瘦高个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围栏里五千个人,真正是韩信钉子的有三十多个。
这三十多个人分散在不同位置。能互相认出来,但不能说话。
白天的时候,有一个信号已经传出去了。
方法很土。
上茅厕的时候,第三个蹲坑旁边的雪地里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指向东。
东面就是码头。
这道横线的意思是:动手的目标,是码头。
但什么时候动手,没人知道。瘦高个在等韩信的信号,一支射进伐木场的火箭。
只要有火箭,三十多个人就往一个方向跑。
不是跑出围栏。
是在围栏里制造混乱。
五千个半饥半饱的劳工被惊炸了之后会怎么样?
会跑,会叫,会往四面八方冲。
三千个看守要弹压五千个四散的人,就算每一个都压得住,至少要忙上一刻钟。
一刻钟。
足够韩信的人干很多事。
瘦高个把眼睛闭上。继续装睡。
……
天亮了。
雪停了。
阳光打在冰面上,刺得人眼疼。
徐达站在第一条船的甲板上。他在看码头下面的海水。
码头是伸入海里的。底下有木桩子。桩子上挂着海草和冰碴。
冰碴在化。
船和开阔海面之间,还有大约四百步的碎冰区。冰块大小不一,有的跟桌面一样大,有的只有拳头。
“这个碎冰区,船能不能硬冲过去?”
老匠头凑过来看了一眼。
“冲倒是能冲。狼船的船首包了铁皮。但冰块要是卡在舵叶上……”
“卡了怎么办?”
“那就转不了舵。船直着往前走,撞上大块的就完蛋。”
徐达咬了一下后槽牙。
“带根长竹杆。安排两个人蹲在船尾,专门拨冰块。”
老匠头点了点头。
“大将军,那第二条船——”
“第二条船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