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殿里安静了一阵。
朱棣看着那个蹲在船底撬接缝的老头。
“这人……”
他没说下去。
苏尘也没接话。
天幕上,老匠头继续撬。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每一刀下去,都是往自己造的孩子身上捅刀子。
但他的手很稳。
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下钉子都稳。
……
推演第十二年冬,第五十三天夜。
辽东,风停了。
这是最坏的消息。
没有风意味着冰面结冻更快,夜里的碎冰会重新粘连,但也意味着,人踩上去,冰面能撑更长时间。
韩信选了这个夜晚。
子时刚过。
曹参带着五百人,从河的上游两里处过了冰面。冰层还算厚。人刻意分散开,一个接一个地走,象一串黑点缀在白色的河面上。
没有声音。
鞋底裹了布。嘴里衔着木棍。
五百个人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全部过河。然后沿着东岸的灌木丛往南摸。
码头在南面三里。
曹参走在最前面。他能看到码头方向的火光,徐达的人在通宵搬货。
“不急。”曹参回头做了个手势。原地等。
……
同一时间。
韩信的大营。
篝火还在烧,八千人只有三千是醒着的,另外五千裹着毯子睡了。
不是懒,是真的累,拉肚子拉了十几天的人,能站着走路已经不错了。
韩信坐在中军帐的门口。轮椅上多了一张拆下来的弓。
弓弦上搭着那支绑了松脂的箭。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徐达犯一个错。
任何一个。
比如,把弓弩手从伐木场调到码头。
或者,在码头点太多火把,把自己的位置照得一清二楚。
或者,心急之下提前让船离港,在碎冰区卡住。
韩信的右腿疼得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他用左手压住膝盖上方。
没用。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
“弓拉满需要多少力?”
副将一愣。“大将军的意思是——”
“这支箭要射进伐木场。直线距离六百步。中间隔一条河一道矮墙。”
六百步。
超出任何一张弓的射程。
副将的脸白了。
“射不到。”
“我知道。”韩信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弓弦。弦发出一声低鸣。“所以不用弓。”
他从轮椅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铁管。
两尺长。手指粗。
一端封死,另一端敞开。管壁上钻了一个小孔。
火铳?不是。太细了。打不了弹丸。
韩信把那支绑了松脂的箭塞进管子里。箭杆在管内严丝合缝。
“火药呢?”
副将递过来一个小布袋。里面的火药不到半两。
韩信把火药从小孔倒进管底。然后把管子架在轮椅的扶手上,对准了伐木场的方向。
管子微微上仰。四十五度角。
这不是武器。
这是一个信号发射器。
韩信在白马坡见过明军的火铳。那些炸膛的、不炸膛的,他都拆过、量过、琢磨过。
他没有造出火铳。材料不够,工匠也没有。
但他造出了这根管子。
只能用一次。
管壁太薄。一发火药下去,管子大概率会裂。射程也有限。六百步打不到。但四百步够了。
四百步够让一支着火的箭飞过矮墙,落在伐木场的围栏附近。
瘦高个能看到。
韩信把火折子别在腰间。
“再等一刻。”
……
码头。
第一条船的货已经装满了。
吃水线往下压了两寸。船身微微倾向右舷。载重太多了。
徐达站在码头上数人头。六十七个工匠。三百个水手。六百个士兵。
加之老匠头不上船省下来的一个位置,实际是九百六十七个人。
“差三十三个就满了。”
“大将军,白鹤岭的两万人里挑三十三个?”
“不。”
徐达看了一眼伐木场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三千弓弩手守着五千个劳工。
“从守伐木场的人里抽不出来。一抽韩信的钉子就会动。”
“那——”
“去码头外面的渔村。挑三十三个会水的渔夫。不用会打仗。会划桨就行。”
副将领命去了。
徐达在码头上来回走了几步。他走到码头的最前端,蹲下来看海面。
碎冰区。
四百步。
冰块比白天碎得更厉害了。大块的冰已经裂成了几瓣。黑色海水在冰块之间翻涌,宽的地方有三四尺,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迈过去。
“明天一早走。”徐达对身边的亲兵说。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