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停住了。
他看向天幕右下角。
辽东。
王翦的两万骑兵正在出发。
“除非嬴政从辽东那边找补回来。”
天幕上跳出新的文本。
【扬州暗港,守将苏角接到咸阳急报】
扬州暗港。
这个港口藏在长江入海口以西六十里的一处芦苇荡深处。
从江面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一片密不透风的芦苇,高过两人。
后面是人工挖出来的水道,七弯八拐,船进去之后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苏角在这里蹲了三年。
三年没见过一场仗。
他手下三千人里,有两千是附近征来的民夫,半年前才摸过刀。
剩下一千是正经秦兵。
但那也是从西线轮换下来的伤兵,有四十多个缺骼膊少腿。
苏角不怕打仗。
他怕的是,打不了就得跑。
急报是骑兵硬跑了八天八夜送来的。
马倒了三匹。
信使到港口大门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人事不省,被拖进来灌了半壶水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毁,毁一切,撤——”
苏角展开帛书。
嬴政的字他认得。
“焚船坊,迁工匠,携金饼图纸东撤。人不可失一。”
十四个字。
苏角看了四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看了一眼港口。
六条狼船骨架排在干船坞里。
最长的那条已经铺好了底板,船头的弧度按照蒙恬从吕宋寄回来的改进图做的,漂亮得很。
两百名工匠散在各个位置,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搓麻绳,有的在用松脂封接缝。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港口上空回荡。
苏角走到最长那条船旁边,用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板。
手感光滑。
好木头。从巴蜀运来的楠木,水泡不烂。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三个字:
“开始搬。”
……
搬家是个技术活。
金饼好搬。一百二十块,用布包了,装进木箱,四十个人半个时辰就搞定。
航线图副本好搬。三卷帛书,塞进竹筒,揣怀里就行。
工匠最难搬。
两百个工匠,加之他们的家眷,总共五百多口人。
老的老小的小,最小的一个才三个月,还没断奶。
苏角让副将去统计人数的时候,工匠头子走过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姓公输,据说祖上跟鲁班沾亲带故。信不信无所谓,手艺是真的好。
“将军,发生了什么事?”
苏角看着他。
“要撤了。”
“撤?”公输老头四周看看,“不造了?”
“不造了。东西搬走,船坊烧掉。”
公输老头的脸白了。
他跑到干船坞边上,看着那六条船骨架。
“这……这第三条的龙骨刚下好。后面三条的模板都刻完了。烧了?全烧了?”
苏角没说话。
公输老头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
他没哭。但肩膀在抖。
三年啊。
他在这个芦苇荡里蹲了三年。
从量第一块木头开始,到现在六条骨架立起来。每一根龙骨的弧度都是他亲手校的。
烧了。
说一句话就烧了。
苏角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公输师傅。陛下的原话,人不可失一。你和你的人,比这六条船值钱。”
公输老头抬起头。
“那新的船坊呢?去哪建?”
苏角想了想。
“辽东。大概。陛下让往东撤。”
“辽东?那不是被大汉的人占了吗?”
“王翦将军已经出发了。”
公输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给我两个时辰,我要把模板带走。六条船的模板,那是我画了两年的东西。烧船可以,模板不能烧。”
苏角点头。
“两个时辰。多一刻都不等。”
……
天幕上,搬迁画面加速播放。
苏角组织得不算差。
金饼、帛书、模板、铁钉馀料,分成十二车,由一千秦兵护送,沿着芦苇荡后面的小路往东走。
五百多口工匠家眷排成长队,老人牵着小孩,女人背着包袱,走在车队中间。
但问题来了。
搬家需要时间。
苏角有多少时间?
天幕右侧的画面给出了答案。
嘉陵江上,四百二十条船正以极快的速度南下。
李世民站在旗舰甲板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报——前方三十里进入长江干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