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话落定，风卷着黄沙，打在守业脸上，生疼。
他依旧蹲在墙角，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指腹，才迟钝地丢掉。
抬眼，看向老陈，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那是悔恨揉着思念，熬出来的浑浊。
“向前看？”
守业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却字字都带着沉底的苦。
他缓缓摇头。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否决老陈的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的命较劲。
“这辈子，忘不了了。”
七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烟味，带着沙砾，还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
老陈看着他，眉头拧得更紧，蹲回他身边，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守业，你这是钻牛角尖！人活一辈子，哪能总揪着过去不放？”
“不是揪着。”
守业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心布满老茧，那是工地磨的，也是这些年心里的悔磨的。
“是刻在骨头里了。”
刻进骨血的人，刻进骨血的事，怎么忘？
老陈叹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却掩不住心疼：“刻着又能怎样？晚晴不在你身边，你们离婚了，她在海坛岛守着小店，你在这沙漠里熬着，两不相见，你记一辈子，又有啥用？”
“有用。”
守业抬眼，目光望向海坛岛的方向，隔着万水千山，隔着黄沙漫天，仿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至少我还记得，还记得自己对不起她。”
“对不起能当饭吃？”老陈提高了声音，“当年是你不听解释，是你信了那些闲言碎语，是你亲手把她推开的！现在知道记着了，早干啥去了？”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守业的心口。
他没有反驳，只是垂眸，指尖抠着地上的沙土，一下，又一下，抠得指节发白。
“是我蠢。”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这辈子的自责。
“我知道我蠢。”
“知道蠢就该放下！”老陈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守业，听我一句劝，忘了吧。找个合适的人，重新过日子，或者好好挣钱，等攒够了钱，回岛上去，远远看着她也好，别再这样跟自己较劲了。”
守业又摇头。
“忘不了。”
他再次重复这句话，语气比刚才更沉，更坚定。
“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陈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气又无奈，索性不再劝，只是拿起脚边的搪瓷碗，狠狠扒拉了两口凉透的面条。
“你啊，这辈子，算是栽在晚晴手里了。”
“不是栽。”
守业轻声说，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我欠她的。”
欠她的温柔，欠她的信任，欠她的一生安稳，欠她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这些，他要用一辈子的思念来还。
老陈吃完面条，把碗往地上一放，擦了擦嘴，站起身：“随你吧。反正话我说到这了，你愿意咋熬，就咋熬。只是别熬垮了自己，晓宇还等着你呢。”
守业没说话，只是望着远方，沉默着。
老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工地的拐角处。
黄沙依旧在吹，日头依旧毒辣，守业依旧蹲在墙角，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是泪。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以为心早就被黄沙磨硬了，可一提到晚晴，一想到那些过往，心还是会疼，泪还是会掉。
“晚晴。”
他对着空茫的沙漠，对着海坛岛的方向，轻声呢喃。
“这辈子，忘不了了。”
忘不了初遇时，她站在龙滩的礁石上，笑眼弯弯，迎着海风，喊他“守业哥”。
忘不了婚后，她在灶台前忙碌，为他煮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撒上他最爱的葱花。
忘不了她熬夜为他缝补衣服，针脚细密，满是暖意。
更忘不了离婚那天，她红着眼睛，含着泪，一字一句地说：“守业，我这辈子，最错的就是嫁给你。”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刻得越来越深。
向前看？
他也想。
可他的前方，空无一人。
他的身后，全是晚晴的影子。
这辈子，注定只能守着这份思念，守着这份悔恨，一步一步，熬到生命的尽头。
因为，他真的，忘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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