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
笔尖落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摊开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半本。
从第一页开始,全是一个名字——晚晴。
同乡走后,那些压了十几年的话,再也关不住。
他提笔,从初遇写起。
“第一次见晚晴,是在龙滩的渡口。”
“她穿一件蓝布衫,扎着麻花辫,蹲在岸边捡贝壳。”
“风一吹,头发飘起来,我当场就看呆了。”
写到这里,他的手微微发颤。
那时候的心动,干净又热烈。
他以为那是一辈子的开头。
没想到,只是一场错误的序幕。
笔尖继续滑动。
“后来追她,给她带岛上买不到的糖,帮她挑水劈柴。”
“她话少,心细,总是默默把一切打理好。”
“我那时候发誓,要让她一辈子不愁吃穿,一辈子笑口常开。”
誓言还在耳边。
人却早已被他推开。
守业喉结滚动,咽下发涩的气息。
继续写。
“结婚那天,海坛岛下着小雨。”
“她穿着红衣裳,挽着我的胳膊,手很软。”
“我跟她说,这辈子不负你。”
“现在想想,我是第一个食言的人。”
纸上的字迹,渐渐重了几分。
纸页被指尖按出浅浅的印子。
他写当年的流言。
写同乡无心的一句话。
写自己昏了头的猜忌。
写他如何冷着脸,质问她,伤害她。
“我不信她。”
“我被所谓的面子迷了眼,被流言堵了心。”
“她哭着跟我解释,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那时候,真不是人。”
短短几句,墨迹晕开一点。
是眼泪落了上去。
守业抬手抹了把脸。
指腹一片湿润。
他继续写离婚那一天。
“她收拾东西,没多拿一件。”
“只带走了晓宇,和一床自己缝的被子。”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恨,不怨,只有死心。”
“就是那一眼,把我后半辈子,都钉在了悔恨上。”
写到此处,他停了笔。
胸口闷得发疼。
像是有只手,狠狠攥着心脏。
从初遇的欢喜,到相恋的甜蜜。
从结婚的誓言,到猜忌的冰冷。
从离婚的绝望,到如今的思念。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他的错。
全是他的蠢。
字字真心。
字字泣血。
守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晚晴的样子。
年轻时的笑,委屈时的泪,离开时的平静。
每一幕,都在剜他的心。
他拿起笔,又落下。
“这些年,我没一天睡好过。”
“夜里一闭眼,就是她的脸。”
“我赚了钱,有了房,可家没了。”
“我赢了名利,输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晚晴,我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我不配你,不配这个家,不配被原谅。”
笔重重放下。
守业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却比痛哭更让人揪心。
这是他第一次,把所有悔恨完整写在纸上。
没有隐瞒,没有借口。
全是血淋淋的真心。
窗外,海风呼啸。
像极了当年晚晴压抑的哭声。
守业慢慢平复呼吸。
重新看向满纸文字。
每一个字,都是扎向自己的刀。
每一句话,都是对她的亏欠。
他轻声自语,对着空荡的房间。
“晚晴,我写下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
“是为了提醒我自己,这辈子是怎么把你弄丢的。”
“是为了记住,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拿起书页,轻轻摩挲。
纸上的字迹,深浅不一。
像极了他跌宕起伏、满是遗憾的人生。
从初遇到离婚。
从失去到思念。
这一本笔记。
装不下他半生悔恨。
却写尽了他余生所有的痛。
守业轻轻合上本子。
眼神空洞,又带着一丝执拗。
他不会给任何人看。
更不会让晚晴看见。
这些痛,这些悔。
只能他自己扛。
只能在无人的深夜。
一遍遍地写。
一遍遍地疼。
直到生命尽头。
直到再也记不起。
他低声呢喃。
“晚晴,我想你。”
“真的,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