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的空气凝固了。
那口黑陶大缸悬在半空,离地足有半米。
缸体表面泛著冷硬的釉光,里面满满当当压著二百斤咸菜,那是老孟家十几口人熬过漫长冬天的指望。
孟芽芽站在缸下,小小的身板还没缸高。她两只手托著缸底,像托著一团棉花,小脸粉扑扑的,连气都不喘一口。
“放下!”王桂芬尖叫,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公鸭,“小畜生!你敢砸我的缸,我扒了你的皮!”
孟芽芽歪了歪头,手腕轻轻一抖。
二百多斤的大缸在空中晃了一下,里面发出盐水晃荡的闷响。几滴浑浊的醃菜水溅出来,落在正房乾燥的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哎哟我的祖宗!”孟金贵嚇得把肩上的棉被扔在地上,两只手伸在半空虚接,生怕那缸掉下来,“娘!那是咱全家的口粮啊!这要是砸了,咱们冬天喝西北风啊!”
孟建军手里还攥著大白兔奶糖,脸色铁青,想衝过去又不敢。他那断过的鼻樑骨还在隱隱作痛。
“芽芽”林婉柔站在东屋门口,手里空空荡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喊女儿回来,又怕惊了女儿的手,砸伤了自己。
孟芽芽没看林婉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桂芬。
“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清?”
她往前走了一步。
“咚。”
小脚踩在地面上,让王桂芬的心臟跟著猛跳了一下。
“把你手里那袋面,放下。”奶声奶气的童音,透著不容商量的硬气。
王桂芬紧紧抱著富强粉袋子,指甲都掐进了面袋里。这是五块钱一袋的好麵粉啊!够她给建军摆好几桌酒席了!到了嘴边的肉,怎么能吐出来?
“我不放!”王桂芬梗著脖子,赌徒心理占了上风,“你个小崽子敢砸?那是公中的东西!砸了你也別想吃!我今天就不信治不了你这个”
话音未落。
孟芽芽鬆开了一只手。
巨大的黑陶缸瞬间向左倾斜,眼看就要失衡砸落。
“啊——!”王桂芬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闭上眼。
“砰!”
並没有陶片碎裂的声音。
孟芽芽那只鬆开的小手在缸壁上轻轻一拍,大缸在空中转了半圈,又稳稳停住。
“嗷!”王桂芬抱著脚原地乱跳,疼得冷汗直冒。
“手滑了。”孟芽芽眨巴著大眼睛,语气无辜,“下次可能就是缸滑了。奶奶,你猜这缸要是碎了,里面的盐水能不能把你这屋给淹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咸菜水泡过的地,以后连草都不长,房子地基也会烂掉哦。
王桂芬疼得脸皮抽搐,看著那摇摇欲坠的大缸,心里的贪婪终於被恐惧压垮。
这个死丫头是个疯子!她真敢砸!
“还给她!都还给她!”王桂芬崩溃大吼,把怀里的面袋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面袋子“噗”的一声落在门槛边,扬起一阵白烟。
孟芽芽没动,视线转向孟金贵和孟建军。
“还有你们。”
孟金贵赶紧把那床崭新的棉被放在麵粉袋子上,还贴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
孟建军咬著后槽牙,一脸肉疼地把手里的糖扔了过去。
“都齐了?”孟芽芽问林婉柔。 林婉柔赶紧跑过去,把东西清点了一遍,连连点头:“齐了,齐了!芽芽,快把缸放下,別伤著腰!”
孟芽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看著面前这三个贪婪的大人,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以后,东屋的东西,少惦记。”
说完,她双手一松。
二百斤的大缸直直坠落。
“不要啊!”王桂芬惨叫。
就在缸底即將触碰到地面的剎那,孟芽芽的小脚突然伸出,在缸底轻轻一勾、一垫。
大缸下坠的势头猛地一缓,隨后平稳落地。
但是。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正房门口那块也是用了几十年的青石门槛,在那轻轻一放之下,竟然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了一条缝。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最后“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指甲盖大小的石块。
王桂芬的叫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急促的打嗝声。
孟建军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看看那碎成渣的青石板,再看看自己还没长好的手腕,突然觉得骨头缝里透著凉气。
这力道要是拍在人身上
孟芽芽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走过去单手提起那一袋五十斤的麵粉,另一只手拽著棉被角,转身就走。
“妈,回屋吃饭。孙老头,把门关好。”
林婉柔赶紧捡起地上的糖,亦步亦趋地跟著女儿回了东屋。
孙守正站在东屋门口,手里握著烧火棍,全程目睹了这一幕。老头子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碎裂的青石板,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小巧的奶娃娃。
“乖乖”孙守正小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