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的一声,一发四十毫米榴弹拖着细长的白色尾烟从押运车敞开的货仓深处呼啸而出,以近乎笔直的弹道朝着悬停在半空中的那架陆军侦察直升机猛扑过去。弹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并不显眼的弧线,如果不是尾烟在直升机探照灯的余光里被映出了一条转瞬即逝的白线,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它的飞行轨迹。
飞行员在听到地面传来的那声尖锐发射响的同一瞬间,浑身的肌肉几乎是靠着千百次模拟训练中锤炼出来的条件反射做出了规避动作。他的右手猛地将变距杆向上提到底,左手同时将周期变距杆狠狠压向左侧,双脚在反扭矩踏板上用力一蹬。整架直升机像一只被猛踹了一脚的鹰隼一样,机头往上一仰,机身朝右侧剧烈倾转,旋翼在空气中疯狂地撕扯着气流,发出了一阵近乎嘶吼的破空声。那枚榴弹擦着直升机左侧起落架的滑橇末端不到两三米的距离掠了过去,弹头尾部拖着的白烟被旋翼卷起的下洗气流搅成了一团翻滚的白雾,随即消失在夜空的深处。
飞行员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狠狠地捏了一把又松开,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窒息感还没来得及完全释放,他的瞳孔就在下一秒钟再次骤然收缩。从他的目视角度向下俯瞰,那辆停在公路上的押运车货仓内,之前那个六管黑影的枪口正在缓缓地向上抬起,对准了他所在的方向。那个端着加特林的男人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也看不清对方的脸正以一种完全不考虑后坐力和弹药消耗的姿态,将机枪的枪托抵在腰间,枪口朝着夜空仰起了一个极高的角度。下一刹那,那道蓝色的曳光弹链再次从枪口喷涌而出,但这一次它不是水平扫射,而是像一根被上帝之手挥动着的燃烧的鞭子一样,从地面朝着天空狠狠地抽了上来。
“规避!规避!”飞行员几乎是本能地对着机舱内部通讯频道嘶吼出声,同时再次拉高机身。
子弹如同倒灌的暴雨一般,从地面向天空疯狂地倾泻。加特林每分钟数千发的射速在夜空中编织出了一张肉眼看不见的、由高速飞行的金属弹头组成的致命弹幕,密密麻麻地拍向了直升机所在的那片空域。子弹击中直升机右侧机身蒙皮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人拿着一柄几十斤重的铁锤在贴着飞行员的耳膜反复敲打一块铁砧。旋翼下方的金属蒙皮上瞬间多出了一排手指粗细的弹孔,有几发子弹打穿了机舱右侧的观察窗,碎玻璃碴在机舱内部的气流中像弹片一样横飞乱舞,飞行员的脸颊被一片玻璃碎碴划开了一道血口子,热辣辣的液体顺着颧骨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幸运的是,他刚才那一记紧急拉高正好把直升机的主体部分拽出了弹幕最密集的核心杀伤区,子弹大部分只是扫在了机身右侧下部的蒙皮和起落架滑橇上,没有直接命中发动机、变速箱和旋翼主轴这些致命要害。他咬着牙把直升机一口气拉到了将近四百米的高度,地面那个端着加特林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射高已经超出了有效射程,那道蓝色的弹链终于停止了追击,枪口的膛口焰重新隐入了黑暗中。
“西八咧……这帮人真的是疯了……”飞行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沾满血迹的手掌在飞行服膝盖上胡乱蹭了两下,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抗荷服的衬里浸得透湿。他惊魂未定地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辆停在公路上的押运车,那辆车的后车门依然敞开着,那面防弹钢板仍然立在那里,但钢板后面的人影已经退回了车厢深处的黑暗中,看不分明了。
他不是没见过战争。他参加过海湾战争的空中支援任务,在伊拉克上空被防空炮的弹幕追着跑过,在阿富汗的山谷里被毒刺导弹的锁定音吓得魂飞魄散过。可那些都是在战区,是在他登上直升机之前就已经被告知了危险等级和敌方火力配置的作战任务。而现在他是在半岛一个名义上还处于停战状态、首都圈方圆百公里内除了米军基地之外没有任何交战国武装力量存在的非战区国家。在这样一个国家的首都近郊高速公路上,被一伙连身份都不知道的绑匪用rpg和加特林追着打,这种事情说出去,他的同僚们大概会以为他在酒吧里喝了假酒。
这伙人,到底是一般的绑匪,还是他妈的一支从哪个热点地区流窜过来的小型佣兵部队?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只闪了不到半秒,就被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硬生生地打断了。
那是他太熟悉了的声音火箭发动机推进剂燃烧时产生的尖锐嘶鸣,由远及近,由低到高,像一根被烧红的铁签从他的耳膜直直地捅进颅腔。他下意识地转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夜空中,一枚拖着白烟的榴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直升机飞来。那枚榴弹不是从地面发射的地面的押运车上没有人再扛着发射筒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从远处一片低矮山丘的阴影里蹿出来的。他拼命地将操纵杆往反方向压下去,试图再次做出规避,可他这一次的反应速度终究还是慢了。刚才躲避加特林弹幕的时候,他已经把机身的动能储备消耗得差不多了,悬停状态下的直升机在短时间内连续做出两次极限规避动作,本身就是一件在空气动力学上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轰隆一声巨响,榴弹精准地命中了直升机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