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没立刻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眉头微微皱起。他比兄弟们多活了一世,见识过更多光怪陆离的人和事。贾棒梗这突如其来的“华丽转身”,透着股浓烈的不真实感,甚至……有点熟悉的气味。
“三哥,”姜老四沉吟着开口,看向在派出所工作的姜老三,“这事儿,我觉着……不太对劲。你留神着点。”
“不对劲?有啥不对劲的?”姜老三不解,“兴许人家真在外头闯出名堂了呢?虽说那小子不靠谱,可万一走了狗屎运,遇上贵人了呢?”
“贵人?”姜老四摇摇头,放下茶杯,“三哥,你想简单了。如果他只是回来显摆,穿身好行头,租辆车,雇俩人充场面,那顶多是虚荣,爱吹牛,咱们看个笑话也就完了。怕就怕……不止于此。”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屋里只有兄弟几个,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带上了几分谨慎:
“现在不是改革开放,鼓励引进外资吗?各路神仙、牛鬼蛇神都往里涌。正经商人有,可打着投资旗号、专门钻空子、骗钱的‘骗子’,也不少。咱们得警剔这个。”
“骗钱?”姜老二和姜老三对视一眼,“就棒梗?他能骗谁?”
“别小看人。”姜老四眼神锐利起来,“他现在这个‘香港应华公司驻京城分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幌子。你想想,他把要建大型电视机厂的消息这么一放,街坊邻居,附近这么多待业青年,那些没正经工作的,还有家里困难的,会怎么想?”
不等兄弟们回答,他自问自答:“肯定削尖了脑袋,想方设法跟他套近乎,求他给安排个工作!哪怕不是国营铁饭碗,可要是能进外资厂,听说工资高,待遇好,谁不心动?”
姜老二点点头:“这倒是。现在工作多难找啊。”
“人心动了,机会就来了。”姜老四继续推演,“这时候,如果棒梗,或者他背后的人,稍微动动心思,放出点风声……比如说,进厂前需要‘岗前培训’,培训合格才能上岗。培训嘛,自然要收点‘培训费’,材料费、伙食费、老师讲课费……不多,每人收个三十五十,一百两百的。你说,那些求工作心切的人,交不交?”
姜老三摸着下巴,脸色凝重起来:“要真是说得天花乱坠,工资开得高,估计……真有不少人愿意交。尤其是家里孩子没工作的父母,为了孩子前程,这钱舍得。”
“对。”姜老四伸出第二根手指,“这是第一层,小打小闹。如果胆子再大点,心思再深点呢?过段时间,棒梗可以愁眉苦脸地说,哎呀,没想到报名的人这么多,远超公司预计。都是乡里乡亲的,拒绝谁都不好。可原计划招工名额有限啊……怎么办呢?为了安置这么多乡亲,只能扩大生产规模,增加生产线。可扩大规模需要追加投资,公司一时没这么多预算……”
他顿了顿,看着兄弟们渐渐恍然又带着惊疑的脸色:“这时候,他就可以抛出‘吸纳民间资本,共建家电工厂’的诱饵了。让大家集资入股,按股份分红。想想看,百货大楼里一台彩电卖多少钱?而且,供不应求啊。
只要厂子建起来,电视机生产出来,那还不跟印钞票似的?这时候,老百姓可能还会尤豫。但如果他再设置个高门坎呢?比如,每股一千块,或者必须多少起步才接受投资。你猜,那些被高回报前景刺激、又觉得‘门坎高说明靠谱’的人,会不会几家凑钱,合伙投上一股?”
姜老三倒吸一口凉气:“老四,你这说的……有点吓人啊。要真这么搞,那可就不是三十五十的小钱了!”
“这还不是最狠的。”姜老四摇摇头,语气更沉,“你们可能会说,老百姓也不傻,不见兔子不撒鹰。总得看到工地,看到工厂真动工了才信吧?就算棒梗卷钱跑了,工地还在,总能找到主儿。”
他看向姜老三,目光如炬:“三哥,那我问你,你怎么能肯定,他带人去看的那个热火朝天的工地,就一定是‘电视机厂’的工地?他就不能是别的什么工厂,甚至只是普通的建筑工地,他临时租个名头,或者干脆就是骗人过去远远看一眼?等钱到手,人消失,受骗的人找到工地,人家施工方一摊手——我们这是纺织厂扩建或者食品厂仓库,跟什么电视机、什么贾总,一毛钱关系没有。你怎么办?证据呢?合同呢?就算有合同,上面公章是真的假的?签名的‘贾总’是不是贾棒梗本人都两说。”
一番话,抽丝剥茧,把一种可能存在的、精心包装的骗局层层揭开。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兄弟几个都被姜老四描绘的这种可能性惊住了。他们习惯了朴素的街坊生活和体制内的规则,对这种来自“外面”的、利用人性贪婪和信息不对称的复杂骗术,缺乏直观的想象。
“不能吧……”姜老二喃喃道,但语气已经不那么肯定了,“棒梗……他有这脑子?”
“棒梗或许没有,”姜老四冷冷道,“但他背后那个所谓的‘香港老板’,或者指使他的人,未必没有。棒梗就是个幌子,一个在本地有根底、容易取得街坊初步信任的‘招牌’。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