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百草枯。
连镇以北的官道上,五千五百蒙古铁骑延绵数里地,如同一条冻僵的长蛇,在雪泥中艰难蠕动。
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凄惨。
僧格林沁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战马上,但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作为统帅的威严。
这匹名为“白驹”的宝马,此刻也粗粗喘着白气。
两个时辰。
在积雪没过马蹄的平原原上狂奔两个时辰,对于任何骑兵来说都是极刑。
但僧格林沁不敢停,他怕那个如同鬼魅般的李峰真的攻下连镇,断了他的粮道,那他这几万大军就真的要饿死在华北平原上了。
“王爷!连镇到了!”前锋参领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兴奋。
僧格林沁猛地抬头。
视线尽头,连镇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漫天的火光——不对,有火光,但不是城池燃烧的红光,而是来自城北的河边。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僧格林沁的心脏。
“进城!”他狠狠一夹马腹。
连镇北营门口。
一名留守的绿营参将正带着几十个亲兵,满脸堆笑地候在路边。
看到僧格林沁那标志性的黑貂大氅,他立刻像条断了脊梁的哈巴狗一样跪伏在地。
“奴才给王爷请安!王爷天威降临,那群长毛贼闻风丧胆,根本没敢攻城,只是在北边虚晃一枪就跑了”
参将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空气中一声脆响。
“啪!”
一条粗如拇指的马鞭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瞬间留下一道紫黑的血痕。
参将惨叫一声,捂著脸滚倒在雪地里,满眼的惊恐与不解。
僧格林沁收回马鞭,看都没看那参将一眼,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北面河滩上还在冒烟的残骸。
“蠢货!”
僧格林沁翻身下马,脚下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个参将的心头。
他大步走到河滩边。
那里原本停泊著从各处搜集来的百余艘民船和漕运粮船。
虽然大清的水师早已糜烂,这些船也并非战舰,但在这种大雪封路、道路难行的鬼天气里,没有结冰的深水河道,是唯一能让步兵快速南下、节省体力的工具。
这是他前两日南下前交待准备好的船只,当时步兵也未曾坐船,只是沿路追击。
此刻,它们只剩下冰面上的一堆堆黑炭。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桐油的味道,直冲脑门。
“船全烧了?”僧格林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那参将哆哆嗦嗦地爬过来,磕头如捣蒜:“王爷恕罪!长毛长毛全是马队,来得太快了!他们也不攻城,冲到河边撒了火油就烧,奴才带兵出来的时候,他们他们已经跑没影了”
“不仅没攻城,连试探都没有?”
“没没有。
僧格林沁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什么围点打援,什么声东击西,李峰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连镇的守军,而是这几条破船!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跌跌撞撞地冲进营地。
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令旗。
“报——!赵官寺急报!”
信使滚落马下,嘶声道:“禀报王爷!今日巳时,围攻赵官寺之长毛突然撤军!那日松大人查明,攻打赵官寺者不过数百骑兵,系佯攻!乌兰巴大人的两千骑兵此刻正在赵官寺!”
“乌兰巴怎会在此地?他不是去追太平军的骑军了?”
“乌兰巴大人说是追逐太平军西逃的骑军到此地”
僧格林沁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两晃。
身旁的亲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王爷!”
“滚开!”
僧格林沁一把推开亲兵,踉跄著走到一张行军桌前,一把扫开上面的杂物,“地图!拿地图来!”
侍卫慌忙展开那张羊皮地图,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僧格林沁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狰狞如鬼。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剧烈颤抖著。
赵官寺在西北,连镇在北,乌兰巴去追的太平军骑军,居然绕了一圈回到了额北边!
“这是这全是假的!”
僧格林沁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的南方。
李峰的主力,从来就没有想过来北地,所有的计策都是让他以为太平军要杀个回马枪摧毁他的后路——连镇和赵官寺!
他们从昨天诈降开始,所有的动作——主力沿河北上,赵官寺粮台被攻击,包括派人来连镇烧船——都只有一个目的:
把僧格林沁的大军调开,把水路断绝,把追兵引向歧途。
“此时此刻,李峰在哪里?”僧格林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的目光顺着地图上的运河南下。
一百里。
此时此刻,自己被调动到了连镇,距离南线突围的缺口,足足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