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西安府的数据清洗管粮通判交代的材料,毕自严看了整整一宿。
不是那种一目十行地看,是逐字逐句地抠。每翻一页,他就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做一条批注,批注写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老头终于把笔搁下了。不是因为写完了,是因为手抖。不是气的,是吓的。
管粮通判供出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从西安府到凤翔府,从布政使司到县衙粮库,涉及大小官吏十二人,倒卖的赈灾粮加起来超过两万石。两万石粮食,按陕西当下的粮价折银九千余两。
这笔钱够宁锦防线一个月的军饷,够卢象升的墩台再修十座,够米脂县那些剥树皮的灾民吃整整一冬。但它流走了,沿着一条从上到下、层次分明的管道,流进了私人口袋。
“老臣跟钱粮打了半辈子交道,从没见过一个粮台能把假账做得这么漂亮。”毕自严对着来送茶的老仆说出这句话时,老仆默默放下茶壶退了出去。
他很少见自家老爷用这种语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查账老手被更高明的造假手法碾压之后产生的职业性颤抖。
第二天一早,他把审讯记录和名单原件呈进了乾清宫。
陈墨接过来,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说“岂有此理”之类的话,只是把供状翻到其中一页,念出一个名字——“西安府同知张文耀、陕西布政使司参议刘之伦、户部陕西清吏司主事孙廷铨。
九个人,一条完整的链条。从省里到县里,每一道手续上都站着一个人。朕上次让户部备的那笔额外预备金,查完这个案子应该够了。”
毕自严告退之后,陈墨把那份名单单独放在桌上,压好,然后决定自己亲自下去转转。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乾清宫远程接收经别人整理过的反馈,各衙门从最初的恐慌到现在的习惯,已经学会“交一份漂亮的数据上来”。但数据漂不漂亮和事情做没做完是两码事。他得亲自去看看。
他先去了御膳房。
张公公正在灶台前盯着几个小太监切萝卜。万岁爷突然出现在门槛上,他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整个御膳房像炸了锅一样跪了一地,陈墨摆了摆手,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萝卜看了看,忽然问了一个跟菜谱毫不相干的问题。
“御膳房采买萝卜的价格是多少?”
张公公报了个数。陈墨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涨的价。张公公愣了一下,说今年秋天,采购价涨了两成,因为京郊萝卜收成不好。陈墨放下萝卜转身走了。他没有告诉张公公,毕自严三天前刚报过一组京郊统购数据,萝卜产地价一分没涨。
他又去了坤宁宫织造局。周皇后正在院子里跟农妇们一起分拣棉絮,看到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陈墨把她拉到一边,问织造局最近招人的事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布庄的销路顺不顺。周皇后想了一下,说农妇们早上来上工的时候跟她说布庄那边接货量还可以,但有几个当过账房的妇人私下跟她讲,供货价压得比市价低了些,因为中间转了一道手。
陈墨再去了东厂。魏忠贤正在值房里翻新一批案卷,看到他进来,手里的案卷差点倒了一桌。陈墨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东厂平时在京城各大药店采买跌打药材,一贴狗皮膏药多少钱。
魏忠贤报了个价。陈墨看了他一眼:“朕没什么事。就是做个市场调研。”转身走了。
魏忠贤一个人在值房里站了很久,最后自言自语:“市场调研万岁爷这又是什么新路数?”
当天晚上陈墨坐在乾清宫里,把从几个地方带回来的数字写在一张纸上。
御膳房的萝卜采购价比户部统购价高两成;织造局的棉布供货价被别人压了一道,差价比正常渠道多出将近一成;东厂的膏药采购价倒是正常,但魏忠贤说那是固定供应商,三年没换过。他把这些数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信息延迟。数据在传递过程中被人加了中间层。钱在各环节蒸发。”
然后他叫来王承恩,让他把六部尚书全部请到乾清宫来开一个临时紧急会议,主题叫“数据清洗”。
这个名称让毕自严、冯嘉会、苏茂相、钱谦益等人在值房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毕自严试探著问了一句:“万岁爷,什么叫‘数据清洗’?”
陈墨把之前压着的那份赈灾粮案名单和刚才那张圈满数字的纸一起拿了出来,摆在大家面前。
“朕今天做了个实验。朕亲自去了三个地方,问了三种东西的价格。结果发现朕在奏章上看到的数据,和朕在实地闻到的价格,是两回事。有人在我和真相之间插了一层。”
他指著西安府那三千石凭空出现的粮食。
“这叫数据造假。”
又指著御膳房的萝卜和织造局的棉布,“这叫信息截留。用假数据骗朕决策,用中间层截朕利益。今天朕还能坐在这里发现这些问题,是因为东厂和户部交叉查账,靠数据链本身把漏洞筛了出来。但如果朕没有一个会查账的毕自严呢?那这个亏空是不是要等到陕西再出一场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