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明朝的审计风暴毕自严在户部值房里睡了三个晚上。
不是忙得没空回家，是不敢走。各省布政使司接到户部十万火急递送过去的自查清单之后，第一批回执已经在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每一份回执都写着“遵旨自查”，措辞恭敬得能当范文。
但毕自严翻了其中五份就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旱灾严重、赈灾银拨付最多的府县，回执写得最漂亮、数字最整齐、问题最少。反倒是那些灾情轻一些的下卫所，回执里偶尔会夹一句“某年某月实发数与账面不符，容后续补报”。
“又在刷单。”
陈墨看完毕自严整理的回执汇总之后，把几份回执扔在龙案上，“漂亮数字背后的问题最大，越是没问题的地方，越要细查。王承恩，记。让东厂把这次抽调的人手分成明暗两组——明组走六部正常抽查，按省分批次进行；暗组便装随机抽样，只对朕一个人负责。”
王承恩的炭笔顿了一下。
他低头写了下去，心里默默替底下那些账房先生捏了把汗。万岁爷正在把原本只用来查东厂内部的那套双重互校手段，直接套在整个帝国的账本上。
命令从乾清宫发出之后短短几天，京城各大衙门之间的驿道上就驰满了快马。
东厂番子和户部核算吏交叉编队，每支队伍里都有一个懂账的、一个懂审的、一个负责记录的。他们的任务不是把所有府县全部翻一遍，而是随机抽检——从每个省抽三到五个县，查三项账：赈灾粮、军饷转运、常平仓存粮。
选择这三项账目不是随机决策，而是陈墨自己定的优先顺序。赈灾粮关系到会不会有人饿死，军饷关系到边防部队的战斗力，常平仓储备粮则直接决定了灾年的整体缓冲能力。如果这三类账都烂了，其他账不用查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第一支核查队抵达河南归德府的时候，知府正在后堂请客。
听说京城来了人，筷子直接掉在桌上。核查队没有去府衙，直接去了归德府的常平仓。仓门打开，账面写着存粮一万两千石，核查队量了仓的长宽高，算完体积，领头的老账房把手里的炭笔往本子上一拍——实际存粮三千石出头，粮袋下面全是稻草。
归德知府连夜写了请罪折子，措辞恳切，说自己上任不过一年多，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来得及清理。
类似的请罪折子在接下来几天接连不断——山东兖州府的军饷转运账里有一笔去向不明的四千两白银；山西平阳府的赈灾粮发到了几个从来没有上报过灾荒的村子；
湖广的常平仓倒是满的，但核查队开袋检查发现最底下的粮食已经霉成了土。事情一桩接一桩，每一份折子呈进来，毕自严就在墙上的大明细图上标一处异常点。到第七天，那张图上的红点已经连成了几片。
也是在这一天，陈墨在乾清宫正殿召开了第一次“数据清洗专项汇报会”，把六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全部叫齐。他把各地核查数据汇总之后的结果当作材料摊在桌上，语气很平静。
“朕推行双周报和okr，本来是想让朝政运转快一些。但有人把朕的快车道当成了跑假数据的通道。”他把户部核查汇总的数据摞到左上方，挑出河南归德常平仓那份报告，问负责过此间审计的书吏今年账面验过一次还是两次，
然后把一份新递上来的供状沿着桌面推了过去——归德知府已经承认用稻草垫仓已经持续了三年，历任知府交接时都只在账面上交割，从不开仓核验。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几个尚书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点上，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紧接着陈墨忽然话锋一转。
“归德知府请罪折子里写了一句‘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这句话朕信一半——烂摊子确实是前任留下的，但他接手之后没有清理，还在上面盖了一层新土。这就是你们做尚书的要留意的死角：交接不清理，烂摊子就变成结构。
从今天起，各衙门主官交接时必须附带数据清查报告，朕的格式回头让王承恩发给诸位。前任留下的漏洞，新任不补，以后问责就是两个人的事。”
殿里响起了几声极其细微的吸鼻声。大家不是被问责吓到了，而是被万岁爷居然能在翻供状的同时顺手挖出一个流程漏洞这件事震住了。钱谦益低下头在袖子里偷偷给即将入阁的几位同僚画了一份初代交接备忘录的草稿。
陈墨没有理会底下的反应，继续说：“东厂明暗两组核查现在还在进行中。明组按正常流程，暗组继续随机抽样。各省自查清单上的异常数据，三日内补报。逾期不补报者，一旦被暗线比对出差异，从严处理。河南归德府的常平仓粮案，移交都察院立案。山西平阳府虚报灾荒骗赈一案，由东厂协查。”
散会之后，陈墨一个人坐在殿里，翻著王承恩刚整理出来的各省府县核查进度表。
进度表上还有将近一半的省份没有完成首批自查，暗组的抽样结果也还没完全传回来。他原计划等这次内部数据清理告一段落就着手准备下一阶段的民生改善部署，包括把土豆种苗往更广的北方旱区铺开。
但现在所有部署都必须先等到审计结果出来——在不干净的地基上铺任何东西都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