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没睡着。
枕在一条诡的大腿上,睡得着才叫见鬼。但他必须在进浙江之前,做一件事。向这个副本做一个宣告。
宣告赵贞吉来了。
宣告他不是猎物。
宣告他在面对诡物时,会感受到的只有放松与理所当然,连一句问话都懒得给。
这轿子是活的。这些人皮太监是活的。这个女诡是活的。他们都在看。他的反应,会传遍整个副本的诡物网路。
所以他睡了。毕竟有些嚣张,是演给活人看的。有些嚣张,是演给鬼看的。而在一个满朝皆诡的世界里,最吓鬼的事情,就是活人比鬼还不害怕。
轿子轻轻晃了一下,四个轿夫同时迈步。步调完全一致。不像四只脚同时抬起,像一只巨大的四足兽终于驮著一轿血肉重量,驶向巡抚衙门永远到不了的浙江。
轿中那苍白女子终于低下头,看着膝上沉睡不醒的侧脸。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她的手收了回去,安静地叠放回自己膝上。
坐姿端正。一动不动。
像怕扰醒了谁。
---轿子停了。
轿厢轻轻晃了两晃,然后彻底不动了。
慕秋睁开眼。
头顶是素白的裙裾,那女诡仍端坐着,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她的腿是凉的,隔着布料也感觉不到半分活人体温,像枕着一块被溪水浸透的玉石。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没有看她。
轿帘掀开。
天光刺眼。
不是正常的日光。天空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漏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气,分不清是来自街边的阴沟,还是来自整座城池本身。
浙江,到了。
慕秋跨出轿子。眼前是一条石板街,两边住屋低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石板缝隙里长著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什么松软的东西上。
有风从远处吹来,风里夹着隐约的哭喊声,隔了很远,听不真切。
四个轿夫已经不见了。
慕秋没有多看,转身朝衙门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昨夜昏沉睡去、轿子穿越不知多少里诡域的这几个时辰里,有件事正在发生。
而这件事,他上一世在电视剧里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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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的浙江布政使衙门。
烛火跳动。映在墙上的影子没有一个是人形。
郑泌昌与何茂才对坐在一张紫檀木桌案两侧,桌上搁著一叠契书,纸面泛黄,墨迹新鲜。两个人的脸在烛光下紧绷著,谁也不说话。
门被推开。
杨金水走进来,脸上挂著笑。在这间满是诡物的屋子里,他是唯一一个还有完整人脸的。但他的人脸始终挂著笑,便比满屋怪物更让人脊背发寒。
郑泌昌起身拱手:“杨公公。”
杨金水没坐,站在桌前,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契书:“这些作坊,可都是沈一石的。”
何茂才开口了,声音粗粝,像两块石头互相磨:“做东西卖给丝绸商,本是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的事。我们与胡部堂的亲戚做这笔买卖,公公怎么好阻止?”
杨金水没有说话,仍旧在笑。
何茂才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腔调,声音放软,带着几分讨好:“可今年五十万匹丝绸,却是公公的事。公公,请上座。”
杨金水看着何茂才,又看了看郑泌昌,慢慢收起笑容,在给他留的上座坐了下来。
郑泌昌心里松了口气。
这批作坊是沈一石的,沈一石是织造局的,织造局是宫里的。拉杨金水上船,就等于拉了宫里的人。谁要查,先查宫里。嘉靖再精明,总不至于打自己的脸。
他瞥了一眼杨金水。这太监自打进了门就没说过一句实话。笑得越和善,心里盘算得越冷。
郑泌昌知道杨金水厌恶他们——厌恶,但不说,也不翻脸。
翻脸利薄,忍忍利厚。这道理在宫里摸爬滚打的人比他懂。反正等银子到手,他郑泌昌安全落地,杨金水忍些什么,他不需要管了。
杨金水坐在上座,端起茶盏,茶汤里映不出他的脸。他慢慢抿了一口,眼皮垂著,只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句,两个将死的东西,看在银子的份上,再忍你们几天。
到了浙江巡抚衙门,慕秋踏进衙门大门,脚步骤然停住。
院子里站着一排人。
十二个。都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得笔直。乍一看是大内最精锐的校尉,面白无须,眉眼沉静。但慕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时,面板跳了一下。
【检测到中级诡物:人皮锦衣诡。嘉靖帝直辖,锦衣卫诏狱体系内的诡化力量。外壳由诏狱刑房里剥下的人皮缝制而成,内里填充囚犯骨灰与绣春刀上残留的怨念。
全身仅剩人形,无内脏,无血液,无感情。只服从皇帝旨意,擅长无声处决。外皮沾水会短暂软化,是唯一物理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