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只剩下锦衣卫和主位上的少年巡抚。慕秋沉默了片刻,开口。
“传令——调淳安知县海瑞,即刻来省城。”
锦衣卫中有人应声:“是。”文书当堂落笔,朱砂盖印。
慕秋搁下茶盏,起身走向后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清楚得很。
四百万匹丝绸。严嵩父子两层,吕芳一层,郑何两人合起来不过一层。剩下六层全在宫里,是嘉靖一个人的。
这个案子从开堂口的第一刻起,就注定没法审到底。拿郑何的命交差,审出严党便点到为止。宫里一个字不能提。
而海瑞——那把刀太快。快到他也不知道一刀递出去,最后割破的会是谁的喉咙。
他需要这把刀。但他也必须握紧刀柄,而不是去握刀刃。
从巡抚衙门后堂出来,慕秋没有直接回房。
他在回廊里站了片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暗红色的光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摇晃的影子。纸人老仆远远候在廊柱旁,等他吩咐。
他要去见一个人。
胡宗宪。
浙直总督,兵部尚书,执掌东南五省抗倭军务,正二品。现在的他是浙江巡抚,正三品到从二品之间。论官职,胡宗宪可以说是他半个上级;论私交,胡宗宪是他同窗。
但这位同窗,在赵贞吉的原主记忆里,是一笔烂账。
胡宗宪拖着病体,从浙江辗转赶到江苏,想找时任江苏巡抚的赵贞吉借粮。
军需告急,倭寇压境,东南半壁江山都指着他胡宗宪一个人扛。和电视剧里面的剧情不一样,原主赵贞吉连胡宗宪人都没见。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借粮给胡宗宪,等于在严党和清流之间表态。而赵贞吉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不表态。
现在他是慕秋,他得替原主还这笔债。
慕秋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老仆吩咐:“备轿。去胡总督府。”
老仆应声退下。弹幕已经先紧张起来了。
“胡宗宪?”
“设定里说他是被严党和清流两头牵制、随时会失控暴走的那个”
“设定里面原主赵贞吉见都不见他,现在慕秋主动登门——胡宗宪能给好脸?”
“这是去挨骂的吧”
慕秋没有理会。他系好官袍领口,跨出了衙门大门。
轿子在石板街上晃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胡宗宪的宅子不大,比巡抚衙门小得多。门楣上没有多余的雕饰,两扇黑漆木门半敞着,门前站着几个亲兵。
门口没有诡域常见的阴气森森,没有黏腻的墙面,没有暗红色的苔藓。
台阶是干净的,灯笼是正常的黄光,连门前的石狮子也只是普通石狮,没有活过来,没有扭头看你。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副本里的东西。
慕秋从轿子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已经有人在候着——不是胡宗宪本人,是总督府的管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面容木讷,表情恭敬。
管家拱手行礼,引他入府,推开了书房的门。
胡宗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著一卷书。他没有穿官袍,只著了一件素青色的道袍。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在纸窗上,那影子纹丝不动。他没有抬头。
“我倒是谁来了。”
声音沉沉的,不带任何温度。
“原来是赵巡抚赵贞吉赵大人啊!”
慕秋站在书房门槛内,听出这语气里的每根刺了。赵贞吉三个字从胡宗宪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火气。
那是被昔日同窗拒之门外的火,是在军帐里熬尽心力却无人肯伸手的火,是眼前这个赵大人大驾光临时,被回忆重新撩起来的怒火。
弹幕比慕秋先接话。
“这语气——阴阳怪气巅峰啊”
“赵巡抚赵贞吉赵大人,九个字三个姓”
“胡宗宪:你谁?不认识”
“完了,这比杨金水还难对付”
慕秋站着,没有急着解释。等了一息,他开口了。
“汝贞兄。”
胡宗宪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翻,语气没有松动:“不敢。”
慕秋没被这句“不敢”堵回去,反而走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些温度:“汝贞兄,之前那件事,是弟对不住你。”
这句话说完,他微微垂下头,让胡宗宪看见这道发自内心的欠意——不是敷衍的上官对下僚做做样子,而是一个人欠债欠久了的沉。
胡宗宪不翻书了。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位始终没有落座的巡抚,一字一顿:
“赵大人言重了。您是江苏巡抚,我是浙直总督,军粮军需本不是我找您借,是朝廷调拨。您不过按规矩办事。有什么对不住的?”
这话听着是开脱,其实每一个字都在堵慕秋的嘴——“不过按规矩办事”是骂他只有规矩没有人情,“有什么对不住的”是问他要怎么圆。
慕秋没有在椅子上坐下。他走到书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是胡宗宪给他倒的,是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