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两下。被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栀子花的气味,若有若无。
他睁开眼。
两个女诡已经坐起来了,一个偏过头去系亵衣的带子,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后颈。另一个跪坐在床侧,见他睁眼,轻声说:“大人,卯时了。”
声音软软的,带一点江南口音。不是“老爷”,是“大人”——这是调教过的,知道床上躺着的是官,不是财主。
慕秋撑起身体,接过她们递来的官袍套上。两个女诡一左一右替他系好袍侧的暗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很久。
纸人老仆候在门外,托盘上搁著两只碗。稀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老爷,今早没咸菜了。”
慕秋没说什么,端起粥两三口扒完,搁下碗。
“去前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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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衙门大堂。
烛火通明。十二个锦衣卫分列两侧,飞鱼服在烛光下泛著冷光。左手第一个位置,杨金水已经到了。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道袍,手里转着一串珠子,脸上挂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
慕秋在主位落座,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大堂门外传来了笑声。
一个低沉些,一个尖利些,一高一低叠在一起,从石板街上远远传来。
“谈成了!谈成了!”
“这回总算是能对朝廷有个交代了——”
郑泌昌和何茂才跨进衙门大门的时候,脸上还挂著笑。郑泌昌走在前面,官袍齐整,手里捏著一卷契书。何茂才跟在后面,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边走边用袖子擦额头。
然后他们看见了主位上的慕秋。
笑定住了。不是一瞬间僵住,是慢慢褪下去的,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最后连下巴都绷紧了。他们不认识这张脸,但他们认得那身云雁补子——四品文官。也认得慕秋右手边那卷明黄色的东西。
圣旨。
慕秋看着他们,开口。
“来人。”
两个字。
锦衣卫齐声应道:“在!”
“拿下。”
“是!”
六个人一组,分左右两路。两只手按一只肩膀,两个膝盖同时砸在石板地上。郑泌昌的官帽滚落在三尺之外,帽翅断了一根。
“赵贞吉!你有什么资格拿我们!”郑泌昌梗著脖子抬头,眼眶里爬满血丝,“我们是朝廷命官!是浙江布政使!”
“大明律。”慕秋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展开圣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太祖洪武朝定制:官员贪墨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充草,悬于土地祠门前示众。六十两。”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你们两个,贪了多少?”
郑泌昌的脸白了一瞬。
“百万两。你们应该被扒多少次皮?”
何茂才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压在肩头的锦衣卫手指收紧了半分,他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圣上有旨——你们若是态度良好,将贪墨的银子悉数吐出来,或可留你们一条命。”
慕秋合上圣旨,坐回主位。
“带下去。押入大牢。”
锦衣卫架起两人。
就在此时,何茂才浑身剧烈抖动起来。官袍接缝处开始撕裂,脖颈上凸起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轮廓,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尖锐的、细小的、像无数溺毙者在水底张开的嘴。
郑泌昌从眼角渗出暗绿色黏液,整张脸像融化的蜡皮,五官移位,后背隆起的肿块将补服顶出一个鼓包,腥臭蔓延开来。
两张人脸在两个怪物身上交替浮现,男女老少都有,嘴巴无声开合,表情全是溺死那一刻的惊恐。
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扇上去。人皮手掌碰到诡气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滋啦声,鬼脸惨叫着缩了回去。所有绣春刀柄无声地顶在了郑泌昌脊椎上,两具躯壳同时委顿下去,被架起来往外拖,脚尖在地上蹭出两道深色水痕。
郑泌昌被拖到门口时,忽然不挣扎了。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杨金水。
杨金水仍然坐在那里,手里转着珠子,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郑泌昌看着他,突然笑了。嘴唇翻起,露出牙龈,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刮过,每个字都带着破音。
“杨公公——沈一石——二十年——可是上交了四百万匹丝绸啊!!”
何茂才也像被摁开了开关,跟着狂喊“冤枉”,尾音混进远处河道的阴风里。
“我们俩就是传给子孙一万代——也穿不完这么多啊!!”
“杨公公!!”
杨金水转了转手里的珠子,抬眼看了一下门边的锦衣卫。
“带走。”
两个字。不轻不重,像是吩咐下人把剩菜撤下去。锦衣卫脚步不停,两人被拖出了大门。惨叫声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声吞没。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弹幕炸了。
“四百万匹丝绸?!”
“二十年四百万匹——沈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