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冰释前嫌“汝贞兄，”慕秋继续说，“不是我不想站在岸上给你打招呼，而是有人拦住了我，不给你打招呼！”
他顿了顿，抬眼。“我实话告诉你。不借粮，是两边的人都不愿意。徐阁老不愿意，小阁老不愿意。背后的人也不愿意。”
胡宗宪一惊。
他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徐党和严党两边都不愿意，他早就猜到了。
这些年在浙江扛着，严党要他的地，清流嫌他的人，他胡宗宪夹在两股势力中间，像一根绳子被两头拉，左右不是人。
但第三边——宫里——他原先是往这方面猜过的。只是不敢猜得太真。现在被慕秋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脊背一阵发凉。
皇上也不想让那批粮出江苏。
胡宗宪缓缓靠回椅背，书房里好一阵子没有声音。
慕秋端著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给了他时间。半晌，胡宗宪才低声道：“你当时不见我，就是为了这个。”
“是。”慕秋说，“见了你，我没办法一句话不说。可当时在那个位置上，我只要错一个字，你就会变成严党的人，或者变成清流的人。你胡汝贞这些年扛倭，靠的就是你不算任何一边。只有你哪边都不是，你才是浙直总督。”
胡宗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浙江现在是个烂摊子。”
慕秋知道这一关过了。
胡宗宪低头看着书案上的卷宗，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搞不好，你也要陷进去。搞好了——”他抬眼看了一眼慕秋，“你赵贞吉定然入阁拜相。圣上正在为下一届内阁选定人选呢。”
慕秋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胡宗宪把书卷搁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严肃：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件案子结了。郑泌昌与何茂才的账得查，沈一石的作坊去向得查，但你想过没有——这件事一旦拖长，你就要面对一个死结。
“家国不分。”慕秋接口。
“对。”胡宗宪看着他，“你自己明白就好。家事、国事扭在一起，这就是江南最大的症结。这些年朝廷各部都把我当作严阁老的人，就因为我在浙江替他扛了太多事。我胡宗宪自己清楚，我谁的人也不是。我是大明的人，可外人不知道。所以有些事，”
他将话头一收，直直看向慕秋，“得你来做。”
慕秋静等他说下去。
“你上书给皇上。两本奏疏折，一本弹劾郑泌昌何茂才贪墨，另一本申明浙江改稻为桑之弊——由你来写。
你是新任巡抚，又是徐阁老的学生，你上书是公，满朝文武说不出半个‘私’字。
我若上这道奏疏，即便无私，旁人眼里也成了私。到头来，这案子反倒毁在我手里。”
慕秋看着他，站起身来。
“好。”他朝胡宗宪一拱手，“汝贞兄，那弟就先告辞了。”
胡宗宪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点头。慕秋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被叫住了。
“贞吉——凡事小心。”胡宗宪坐在灯下看着他，方才那点阴阳怪气早没了踪影，语气像同窗老友在送人走夜路。
“这件案子一旦了结，朝廷就再也无人能拿严党二字捆住我了。”
慕秋微微颔首，转身跨出书房。
轿子重新晃在石板街上。弹幕在安静了很久之后从各个角落重新弹了出来。
“这不对啊——杨金水说要查沈一石的魂魄，胡宗宪说要赶紧结案，这俩目标完全相反”
“等等等等——他现在是同时答应了杨金水和胡宗宪两个相互矛盾的条件？”
“而且他刚才那句‘你就别问了’——等于他早就知道宫里不让借粮”
回衙门的路不长，慕秋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在心里把需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往下排。
郑泌昌与何茂才的口供。海瑞的到任。沈一石的账册。给嘉靖的上书。
胡宗宪说的没错——家国不分，是这件事的大忌。
杨金水要他查沈一石的魂魄，胡宗宪要他把案子干净利落地结掉，两条路指向完全相反的终点，但他不能二选一。
他得两件事都做。查沈一石，是为了摸清嘉靖的钱袋子。结案，是为了把胡宗宪从严党的标签里摘出来。
这两件事表面上冲突，骨子里却可以并行。关键是——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在同时办两件事。
轿子晃了一下。慕秋睁开眼，挑开轿帘往外看。街道两旁仍是灰扑扑的，偶尔闪过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黑洞洞的寂静。
远处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翻滚。新安江离这里不远，堤坝内外，已经有水在蓄势。
回衙门之后，得先见一个人。海瑞。
第13章 冰释前嫌“汝贞兄，”慕秋继续说，“不是我不想站在岸上给你打招呼，而是有人拦住了我，不给你打招呼！”
他顿了顿，抬眼。“我实话告诉你。不借粮，是两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