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提点杨金水杨金水没有给他时间细看。他端起那盏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赵大人。你是徐阁老的门生。”
慕秋没接话。
“现在的你，可不能和胡宗宪走得太近。”杨金水把茶盏搁回桌面。
“胡宗宪抗倭有功，勤政爱民，浙直数省百姓都念他一句胡青天——可再怎么青天，他也是严阁老的人。”
慕秋还是没有说话。
“圣上已经把内阁的事务都交给了徐阁老。”杨金水的笑容淡了，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赵大人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慕秋明白。严嵩老了。徐阶要接班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胡宗宪抗倭是替大明守国门，扛严党标签是替严嵩守牌坊，而皇上已经不想让严嵩的牌坊再立下去了。
杨金水见他不语，将袖中一叠合同轻轻搁在银票与手令之旁，指尖在纸沿上一点：“浙江这边，与几位徽商各拟了五份契书。”
他顿了顿。
“赵大人若是没有别的意见——就在上面盖章。五十万两即刻解往胡宗宪大营。”
五份合同。五份把沈一石的作坊贱卖给胡宗宪亲邻的合同。
签了，胡宗宪就有军需，但也同时背上了“功臣亲邻贱买官产”的污点。不是他的污点，是嘉靖要给他安上的污点。
慕秋看着那五份契书，忽然想到胡宗宪白天说的话——“朝廷各部都把我当严阁老的人。”
用不着朝廷各部了。过了今夜，连胡宗宪家乡的贩夫走卒都可以说他不清白。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为难，只是重新看向杨金水时，多了一层极通透的平静。
“杨公公。”
杨金水抬起眼。
“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杨金水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慕秋的眼睛，慕秋也看着他。无声的对视中，杨金水脸上的笑意终于碎了一条缝。
他忽然将右手往膝上一拍，那串早已裂了缝的沉香珠在这一掌下被捏得粉碎，十八瓣碎珠汁液四溅，一股浓烈的血腥煞气从珠核内部炸裂开来。
血色如纱罩般铺满了整个房间，每一寸空气都变得黏稠。
窗纸被映成暗红，门板在微微颤抖，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直播间画面忽然只剩一片猩红——弹幕与解说员的频道被同步切断。
“什么情况？领域覆盖？？”
“杨金水把整个房间都遮住了！”
“他捏碎的是什么东西——不是珠子那么简单吧！”
慕秋端坐椅中，看着蔓延至身前二尺的血色壁障。珠中煞气翻腾出无数细小的气泡，里面的怨念还没凝结便被杨金水强行收住。
规则四说了半夜别出门，可杨金水带着杀意无声无息地来了，这条规则既没预警也没惩罚，那便只有一种解释——这次夜访，是副本允许的例外。
例外往往意味着剧情杀，但剧情也可以反过来变成自己的台词。
他坐在这个被他提前摆好的棋盘里，语气平淡得像在和朋友聊家常：
“杨公公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的事情一定很多。正因为他聪明，他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所以聪明人，不会乱说话。”
他停了停。
“可杨公公也要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血色，直直落在杨金水脸上。
“只有疯子和死人，才永远不会乱说话。”
说完这句话，他把半盏茶倒进壶中，再没出第二声。
血气翻涌了一息。杨金水没有回答，那片血煞仍在墙纸上起伏不定，无数若有若无的人形轮廓在血色中挣扎又缩回原点，整个房间像浸在深海压力的最底层。
然后血煞慢慢收卷，一点一点缩向杨金水的指尖，最后化为一点红芒，被他拢入袖中。房间里的一切恢复原状。
烛火没有灭，茶壶没有碎，窗纸没有破。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腥甜提醒著刚才不是幻觉。
杨金水站了起来。
“多谢赵大人良言。”
不是客套。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被拆开称过重量才从嘴里吐出来。
说完，他朝慕秋拱手一揖。不是两人之间平级的拱手，是把腰往下一沉，极深的一记揖。
然后转身。没有再提那五份合同，没有再看那叠银票。推开房门，融入了夜色。
良久，弹幕才敢重新滚动。
“他感谢慕秋提醒他？？”
“慕秋是在提醒他——你现在知道太多但还没疯，也没死，所以你很危险”
“杨金水听懂了所以谢他？？”
“不是，你们先别聊——刚才合同没签啊？？？”
“杨金水走了，合同还在桌上，银票也还在桌上”
画面里，慕秋站起来，把五份合同和五十万两银票收好，锁进公案下的铁皮柜子里。没有盖章。他吹灭蜡烛，脱了官袍，躺回床上。
睁着眼。
面板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