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两条路轿子停在巡抚衙门前,慕秋刚跨下轿杆,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停住了。
“去,把大牢空出来。”
随从愣了一下:“大人?”
“把大牢清干净。所有守卫撤到外院,内院不留一人。让海知县进去审。从此刻起,到明日早朝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大牢半步。”慕秋顿了顿,“把这话也带给朱七朱统领。”
随从应声:“是。”
刚转身要走,又被慕秋叫住了。
“再去告诉杨公公——就说我赵贞吉请杨公公同去沈一石焚毁的旧宅,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随从领命快步离去。慕秋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整了整袖口,面上没什么表情。
杨金水那边,昨天夜里应该已经回过味儿了。
他在轿子里闭着眼把昨晚的对话重新捋了一遍——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杨金水脸上每一道裂开的表情。
那句“只有疯子和死人才不会乱说话”,杨金水不是当威胁听的。他是当路听的。
他是宫里出来的人,知道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给你指条路,哪怕这条路是装疯卖傻,也比没有路强。
所以今天请他去沈一石的旧宅,他一定会来。不是因为赵贞吉面子大,是因为他知道去了才有活路。
画面转到昨天,昨夜。杨金水下榻之处。
门是被杨金水从外面推开的,但关上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床沿上,连外袍都没脱。茶凉了,烛火剪了又剪,指尖还残留着捏碎沉香珠时渗出的汁液,黏腻腻的,洗不掉。
赵贞吉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只有疯子和死人,才永远不会乱说话。”
这话不是骂他。也不是威胁。是在告诉他——你现在知道太多,已经站在疯子和死人的交界上了。郑泌昌何茂才还活着,这两个人的嘴随时会被海瑞撬开。
一旦他们把织造局的账和宫里的账裹在一起往外吐,他杨金水就是第一个被灭口的人。不是被严党灭口,是被宫里灭口。
老祖宗会亲手把他从棋盘上拿掉,连棋子落地的声响都没有。
然后赵贞吉又给了他一条路。
“你不会乱说话,因为你聪明。但聪明人知道太多,久了就不是聪明人了。是隐患。你要是疯了呢?宫里会跟一个疯子计较吗?”
杨金水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他伺候了老祖宗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被当成隐患清理掉的人。
那些人都很聪明。都以为自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都不说话了——死人才不说话。
疯子可以说话。疯子说什么都不算数。
然后他听到自己心底有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被自己逼问出来:赵贞吉把这扇门推开一条缝,叫你往里钻——你钻不钻?可离了这扇门,还有别的门能走出这条死巷子吗。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的门是被赵贞吉的下属敲开的。
“杨公公,赵大人请您同去沈一石焚毁的旧宅,查看一番。”
杨金水站起来,整了整道袍,脸上那副微笑又挂回去了。
“回赵大人,咱家这就来。”
两顶轿子在沈一石旧宅前停下。
慕秋先到。杨金水后到。两人在门口互相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朝堂上演礼。
“杨公公。”
“赵大人。”
然后各自落轿。轿帘落下,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沿着焦黑的石板路往废墟深处去。
宅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三进院落,烧掉了两进半。残垣断壁上覆著一层厚厚的黑灰,空气里仍残留着焦炭的气味。不是木头烧焦的气味,是别的什么。
地上的石板被高温炸裂成蜘蛛网状,缝隙里汪著前天夜里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院子里到处散落着没有烧尽的丝线,一缕一缕缠在断梁上,缠在破窗棂上。
没有风,但丝线偶尔会轻轻飘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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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大牢。
海瑞单枪匹马走进大牢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已经撤得一个不剩。整座大牢空空荡荡,只有走廊尽头的火把还在噼啪燃烧,火光照得石板地面忽明忽暗。
大牢正堂里已经备好了两把椅子。面对面。没有公案,没有惊堂木,没有水火棍,没有任何一件审案的刑具。两把椅子的距离不过三尺,彼此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海瑞坐下,朝暗处招了招手。
“书办。搬到明处来记。”
角落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书办抱着纸笔挪到了正堂中央。
审案从来是书办躲在屏风后面记,被审的人看不见书办写了什么,写了多少,漏了多少。
海瑞让他搬到明处,每一笔记录都要让郑泌昌亲眼看见。这是海瑞审案的方式——你要喊冤,你先看看记录,冤从何来,白纸黑字。
郑泌昌被带进来了。没有铁镣,没有锦衣卫按肩膀。海瑞让人把他的刑具全卸了,只留两个狱卒守在门外。郑泌昌走进正堂时愣了一下——他看见的不是审讯室,是一间会客厅。
海瑞站起来,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