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聪明人审案“你是革员,我不好再以官职相称。你中过进士,我只是个举人,也不好以年谊相称。尚未定罪,我也不好直呼你的姓名。下面我问,你答——便不用称呼了。”
海瑞的语气和蔼,声音不高不低。郑泌昌听完这段话竟然有些感动。他本以为海瑞会拍桌子,灌他辣椒水,剥他皮。可眼下这番招待——卸了枷锁面对面坐着,书办摆在明处让所有人看着记——哪里是审案,分明是谈心。
反倒搞得他有点不自在。
海瑞开口了。
“第一个问题。沈一石的家产,到底有多少?”
郑泌昌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沈一石的家产——是高翰文抄的。奉的是圣旨。虽然当时禀报了我,但也就是口头禀报。下官没见到详细清单,所以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海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抬起眼,语气忽然严厉了一分,“难道皇上问你,你也是这样回答吗?”
郑泌昌苦笑:“当时就是这种情况。时间太久,下官年纪大了,记不起来了。”
海瑞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往前倾了倾身。
“那前几天的事,你应该记得。
郑泌昌抬起眼。
“前几天你们把沈一石的家产卖给徽商。当时变卖的家产有多少?你们作价多少卖给徽商?”
郑泌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收钱就被抓起来了,账面上干干净净。所以他回答这句话时底气很足,声音都比刚才响亮了半分。
“海大人。圣旨上,应该没有提这件事吧?”
海瑞目光陡然一凝。
“难道是圣旨让你卖沈一石的家产吗?”
郑泌昌的底气瞬间被抽走了。他急忙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我没有这么说。我没有这么说——”
海瑞没有追打。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恢复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现在就可以上书朝廷,让各衙门把详细经过写成文书报给我。我再禀报皇上。然后让地方官抄了你的老家——家人还在西院里关着,你配合好,他们或许只是充军。”
郑泌昌的面皮剧烈地颤了几下。
沈一石旧宅废墟。
杨金水正站在一堆烧焦的织机残骸前面,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瓦。忽然耳朵里钻进一线极细极尖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他的动作停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掉了骨头。腰背弯下去,膝盖弯下去,整个人无声地塌下来,一屁股瘫坐在满是黑灰的石板上。官袍浸透了地上污黑的积水,苍白的脸被焦黑的断墙衬得像张纸。
慕秋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把杨金水从地上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扶一个在庙会上摔了跤的老朋友。
“杨公公是身体不适吗?”慕秋替他拍了拍袍角的黑灰,语气关怀备至,“还是说——海瑞审问郑泌昌的事情,你现在知道了。”
杨金水刚站稳,身体又是一晃。
本就苍白的脸霎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直直看着慕秋,目光里不是愤怒,不是被算计的懊恼,是一种几乎赤裸的恐惧。
“赵大人你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不是问句,是确认。这个赵贞吉什么都知道。郑泌昌会招什么,海瑞会问什么,审到哪一步会牵连织造局,牵连老祖宗,牵连皇上——他全部知道。
“你不能再让海瑞审下去了!这样下去,大明朝都要被他搅和了!”
慕秋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杨金水扶到断墙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杨公公,不要急。先坐下来。”
杨金水没坐稳,一把抓住慕秋的胳膊。手指攥得死紧。
“赵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有办法可以帮我——”
慕秋低头看着杨金水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指节青白,青筋暴起。这个在织造局坐了十几年主位、应付过皇上、糊弄过严嵩、压得住郑泌昌何茂才的太监,此刻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杨公公,”慕秋开口,声音很轻,“我现在,正是在帮你啊。”
杨金水的手指松了半寸。
“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这句话落在废墟里,比任何惊堂木都重。
杨金水呆住了。慕秋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他更听得懂。他的手指从慕秋胳膊上滑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慌变成了一种极冷极静的恍然。
“不错。只有死人跟疯子,是不会乱说话的。”他抬眼,重新看向慕秋,音调忽然平稳得可怕,“赵大人从一开始就告诉咱家了。”
他自己不想死。所以只能当疯子。一旦自己疯了,宫里也不必再杀他——一个疯子的话没有人会信,郑泌昌攀扯得再厉害,也攀不到一个疯子身上。而他变成疯子之后,才是真正的“老祖宗的人”——因为世上没有人会防一个疯子,老祖宗不会,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