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人都难这些对话,不久后便传到了杭州巡抚衙门。慕秋坐在公案后面,听完随从的转述,沉默了很久。
胡宗宪给海瑞念的三首诗,坐在这个副本里重新听一遍,分量完全不一样。
高适的《封丘作》是告诉海瑞——我知道你不甘心做这个小官,你的路不在这里。
岑参的《初过陇山》是告诉海瑞——我胡宗宪和你海瑞,最终要做的是同一件事,但我的路比你的更窄,我的枷锁比你的更重。
张养浩的《骊山怀古》是告诉海瑞——赵贞吉那个人,他什么都知道。他不是不翻案,他是在等翻案的时机。
慕秋端起手边的冰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壶底,没有一丝热气。
他想着胡宗宪这个人——毁堤淹田不翻案,是因为朝廷定了调。
沈一石的作坊不阻止,是因为他连自己的亲邻都护不住,挡得了这次也挡不了下一次。
假通倭案平反,是因为那是冤案,他胡宗宪能做的就一定会做。不纠结过去,只面向未来。
海瑞问的都是过去的问题,胡宗宪答的都是未来的出路。
胡宗宪没有回答关于毁堤淹田的真相,但他把海瑞引向了京城;没有回答关于作坊的猫腻,但他替赵贞吉向海瑞解释了他的立场。
三首诗,把那句“官字两张口”没有说完的话说完了——在这个位置上,谁都有难处。
慕秋搁下茶杯,吩咐一旁的青莲:“去,把浙江的公文再搬一摞来。”
今晚还要批完。
杨金水疯了的消息,比朱七那封加急文书跑得更快。
京城,司礼监值房。烛火通明。
陈洪站在案前,手里捏著浙江刚递进来的条子,指节捏得发白。
条子上只有两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然后他把条子往桌上一拍,嗓门亮得整个值房都嗡嗡作响。
“好啊!好!查案查到织造局来了——查到宫里来了!”
旁边三个人同时抬头。黄锦正端著茶盏,闻言顿住了。石奇本在翻看奏折,手指悬在半空。孟庆最安静,只把眼皮抬了抬。
陈洪的脸在烛火下阴晴不定。他既兴奋,又愤怒。
兴奋的是,杨金水是吕芳的人,杨金水倒了霉,就是吕芳倒了霉。
愤怒的是,一个浙江的巡抚,一个淳安的七品县令,竟敢把案子查到织造局头上——织造局是谁的?
是宫里的。是万岁爷的。查织造局,就是查皇上。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齐齐跳了一跳。
“砰!”
黄锦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石奇皱了皱眉。孟庆无声地往椅背里又缩了半寸。
“这个本子,我们四个——现在就递上去。递给主子万岁爷。”
黄锦立刻站起来。
“慢著,陈公公。这个本子,老祖宗还没有看过。按规矩,所有递进丹房的折子,都得先经过老祖宗。”
“等不及了,我的黄公公。”陈洪把条子往袖子里一揣,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
“老祖宗眼下也在宫里头。咱们递上去,让他老人家和万岁爷一块儿看,岂不更好?”
黄锦不为所动。
“陈公公,这件事牵涉到杨金水。杨金水是老祖宗的人,是织造局的人。这个本子要是不经老祖宗过目就递上去——万岁爷若是迁怒下来,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陈洪嘴角抽了一下。他想反驳,但黄锦这话堵得他严严实实。
他可以不在乎杨金水的死活,可以不在乎吕芳的脸面,但他不能不在乎“万岁爷若是迁怒”——那是他担不起的罪名。
“你说怎么办?老祖宗眼下在丹房伺候主子万岁爷,得到明早才能出宫。这个本子压在这里,谁敢担待?”
石奇和孟庆同时把目光移开。一个低头整理案上的文书,一个抬头望着房梁。
黄锦不看他们。他只看陈洪。
“把老祖宗请出来。”
陈洪冷笑:“万岁爷正在修炼,身边离不开老祖宗。谁去请?你怎么请?”
黄锦沉默了。他在想。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还是那个慢慢吞吞的语调。
“老办法。报喜。”
陈洪的脸瞬间变了。
“报喜?这是喜吗?你拿这事去报喜?万岁爷知道了,是你担罪还是我们担罪?”
黄锦站得笔直,圆圆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我去报。有什么罪名,我黄锦一人担著。”
陈洪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转头看向石奇和孟庆。
“你们说呢?”
石奇和孟庆几乎同时开口,像是提前对过词。
“先禀报老祖宗吧。”
陈洪的脸色铁青。他看看黄锦,看看石奇,看看孟庆,再看看自己袖子里那张已经被捏得发皱的条子,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备轿。”
黄锦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
“不用了。给我个灯笼就行。”
黄锦提着灯笼出了司礼监。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宫墙根下那条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