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芳在司礼监值房,陈洪、石奇、孟庆、黄锦都在。
烛火仍然通明,四个秉笔太监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没人坐下。老祖宗没坐,谁也不敢坐。
吕芳走到主位,撩袍坐下。他端起黄锦递来的热茶,没喝,只是捧在手里,让掌心贴著温热的瓷壁。
片刻后开口:“那个送信的驿差,现在何处?”
陈洪上前一步,躬身:“回干爹的话,儿子已经把他扣在禁房里了。没有让人跟他接触。”
“好。”吕芳把茶盏搁下,“先扣著。不让他见任何人。这条子上的内容,出不了司礼监的门。”
陈洪应声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掩饰得很好。
吕芳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把黄锦叫到一边,压低声音。
“我要去一趟镇抚司诏狱。去见高翰文和芸娘。你替我去丹房伺候万岁爷。
万岁爷若是醒了,问起浙江的折子,你就说你们四个都没看过——不知道内容。若是问起我去了哪里,就如实说:去诏狱见高翰文。
一切等我回来,再向万岁爷禀报。”
黄锦点头:“干爹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吕芳没有乘轿。他提着一盏灯笼,独自走过紫禁城午夜的宫巷,脚步不快不慢。
镇抚司诏狱在宫城西北角,离丹房不远,离朝堂更远——那是皇上关人的地方,也是皇上忘人的地方。
高翰文和芸娘被关在这里,已经有些日子了。
罪名是查抄沈一石家产时处置不当,实则是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
知道得太多的人,要么疯,要么死,要么被关在诏狱里慢慢等。
他来见他们,目的只有两个。一是保他们,二是探他们的底。高翰文,要探一探他到底知道多少。
芸娘,要保她平安——她是杨金水托付给自己的人。沈一石活着的时候,把她送给了杨金水。杨金水去浙江之前,又把她托给了自己。
吕芳踏进诏狱的值房,锦衣卫掌刑千户立刻迎上来。吕芳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带我去见高翰文。”
高翰文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脸在烛火下显得苍白,但眼神仍然清亮。吕芳站在栅栏外面,低头看着他。
“高翰文。咱家来问你几句话。除了那些丝绸、作坊、两万两银子——沈一石还有没有给你别的东西?”
高翰文摇了摇头:“回吕公公的话。只有实物,没有文字。”
“账册呢?沈一石的账册,你见过没有?”
高翰文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来京师之前,海瑞在官驿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到了京师,什么都不要说。
但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吕芳,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在这个人面前,说谎没有用,说实话才有活路。
“应该有账册。但是那把大火——不是都烧了吗?”
吕芳没有追问。他盯着高翰文的眼睛看了一阵,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知道的不多,但足够危险。正想说什么,身后的门被一把推开。
芸娘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进来先看了一眼高翰文,然后才转向吕芳。她跪下去,磕了个头。
吕芳看着她,眼神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审问高翰文时的深沉与审视,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几分心疼的慈爱。
就像一个老祖父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孙女,那目光里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老娘看儿媳的意味。
“孩子,起来。”
芸娘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声音急促:“回吕公公的话——芸娘和杨公公没有夫妻之名。
芸娘只是伺候杨公公的一个奴婢。后来杨公公认芸娘做了干女儿,芸娘应该叫他一声干爹才对。”
吕芳的手停在半空。
干女儿。
他的手指慢慢缩回袖子里,脸上那丝慈爱渐渐被一层极淡的悲哀复住了。
四年。你们在一起待了四年。杨金水把你当宝贝一样捧著,有什么好的都往你房里送。
他这辈子在宫里当奴才,对谁都是笑脸,唯独对你是真心实意。
临去浙江前,他专门来求自己——干爹,帮我照顾好芸娘。
如今他疯了,在浙江被人抬回来的路上,嘴里还在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话。你倒好。
为了眼前这个高翰文,硬是要和杨金水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吕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老人把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压回了眼底,重新开口,语气恢复沉稳。
“记住两件事。第一,不管谁问你们江南织造局的事,一概不知。第二,除了我,没人敢杀你们。不管谁来逼你们,都不要理睬。都要好好活着。”
高翰文抬起眼:“吕公公,为谁活着?”
吕芳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不该死的就不能死。
“为朝局。”
吕芳在司礼监值房,陈洪、石奇、孟庆、黄锦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