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boss嘉靖丹房在皇宫西北角，隐在一片松柏深处。黄锦跑到丹房外的石阶下时，已经有些微喘。
他停下脚步，把灯笼吹灭搁在一旁，拢起双手凑到嘴边。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喜鹊叫。
“喳——喳喳——喳喳喳喳——”
清脆，欢快，三短两长。在深宫的夜色里像真有一只报喜的喜鹊落在枝头。他叫完，静静站在石阶下等著。
隔了片刻，丹房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老人。
吕芳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事都见过。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很和善——但这张脸背后的杀伐果断，只有死人才最清楚。
黄锦立刻跪了下去。
“干爹。”
吕芳低头看着跪在石阶下的黄锦，叹了口气。
“起来吧。什么事？”
黄锦没有起来。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条被他手汗濡湿的条子，双手呈上。
“浙江来的急报。杨金水疯了。”
吕芳接过条子，借着丹房门口漏出的一线烛光，眯着眼看完。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沉默了片刻，他把条子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知道了。先不要惊动万岁爷。跟我回司礼监，商量对策。”
吕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黄锦跟在身后。夜风穿过宫巷，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摇晃晃。
吕芳没有说话，黄锦也不敢开口。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紫禁城午夜的浓雾，朝司礼监走去。
吕芳离开后，丹房里安静下来。
丹炉里的火还在烧。朱砂在铜釜里翻滚，发出细碎的咕嘟声，丹房里的药雾浓得像凝固的云层。
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他的背影在丹火映照下纹丝不动，道袍上的八卦图被火光染成了暗金色。
他睁开了眼。
半边脸在丹火映照下，是人类的面孔——枯瘦，衰老，眼窝深陷。另半边脸隐在阴影中，不是人脸的轮廓。而是鳞片。
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每一片都泛著冷铁般的青光。
那只眼睛不是人眼，是竖瞳，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一条孽龙的半张脸，嵌在人间天子的面骨上。
两个半张脸共享一张嘴，那张嘴正微微张开，吐出一口浊长的气。
“吕芳。”
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丹炉里的火说话。
吕芳刚才出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嘉靖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从吕芳推门出去见黄锦，到他接过条子看完，到他决定不把条子带进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停顿，他都注意到了。
浙江的案子，他一直在等。不是等结果——结果他早就知道。郑泌昌何茂才贪墨，沈一石献祭，毁堤淹田，四百万匹丝绸——每一笔账都在他丹案上那本账册里。
他等的是有人替他把这层纸捅开，又等这个人捅到恰到好处时收手。海瑞捅得够狠，赵贞吉收得够快，杨金水疯得够巧。
这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但凑在一起，恰好成全了他。
他需要严党倒。但他不能亲自推。他需要宫里干净。但宫里不干净。他需要杨金水疯——疯了，织造局的账就断了线索。
疯了，宫里就能从这桩案子里摘出来。疯了，他嘉靖就能继续做他的修道天子，干干净净地坐在丹房里，让外面的清流去分食严党的残骸。
而吕芳不把条子递进来，正合他意。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想看。看了就得表态，表态就会留下痕迹。
他不想留下痕迹。所以吕芳替他做了选择——瞒着他。这很好。
这说明吕芳还是那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能让主子知道。可这也很不好。这说明吕芳有事瞒着他。
嘉靖的左半边人脸忽然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像是在苦笑。
右半边龙脸纹丝不动，琥珀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跳动的丹火。
“世人总以为他们在瞒着朕。”
他对着丹炉说话，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混著喉咙里的痰鸣。
那声音在丹房里回荡，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一个衰老的人在叹气，一个年轻的孽龙在低吼。
“可朕什么都知道。朕只是懒得睁眼。”
他缓缓闭上眼睛。左眼闭得很快，右眼闭得很慢。
那只竖瞳在合拢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丹房紧闭的宫门。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对丹炉。
司礼监里，吕芳推门而入。陈洪、石奇、孟庆同时站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袖口——那条子折成的方胜还塞在那里。
吕芳在主位坐下，端起黄锦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将袖中的条子取出搁在桌上。
“都看过了？”
陈洪点头。
吕芳没有追问是谁最先要递进去的，只是把茶盏轻轻搁下，说了两个字。
“说说。”
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