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芸娘冲进来的那一刻吕芳会发怒,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番话。
吕芳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心里想着的却是杨金水。
杨金水去浙江之前给干爹写过信,信里说——芸娘跟高翰文,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对。
对于一个没有未来、没有人伦之乐、一辈子残缺不全的老太监来说,能做的实在不多。
除了保全这两个人,除了让两个般配的人在一起,也算是某种程度上了却了杨金水的心愿。
他们这种人,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这个,最羡慕的也是这个。有时候,真希望别人般配。
吕芳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提着灯笼转身离开。
他沿着诏狱幽暗的甬道往外走,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瘦。身后的牢房里,高翰文和芸娘还跪在原地。
回宫的路上,吕芳在心里默默想着。高翰文啊,师爷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芸娘是杨金水的女儿,杨金水是自己的儿子,那芸娘就是自己的孙女。
自称一声师爷,不为过。杨金水在浙江疯掉的那天夜里,他吕芳睡不着觉。
干儿子疯了,干儿子的干女儿还关在诏狱里,他这把老骨头还要在皇上和朝堂之间周旋。
明天天一亮,他还要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嘉靖。禀报完了,皇上是什么态度,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茶已经喝光了。明天还能不能再喝一口,要看命。
吕芳踏进诏狱的时候,黄锦正跪在丹房里伺候嘉靖。
丹炉里的火还在烧。朱砂在铜釜里翻滚,发出细碎的咕嘟声,满室药雾浓得像凝固的云层。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影在丹火映照下纹丝不动。他的左半边脸是枯瘦衰老的人面,右半边脸隐在阴影中——那是密密麻麻的青黑色鳞片,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一只琥珀色的竖瞳在鳞片覆盖的眼眶里缓缓转动,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
他伸出手。那只手已经完全被鳞片覆满,指甲又长又黑。枯瘦的指尖捏著一个镂空的青铜小球,递向身后。
“把这个,给吕芳。”
黄锦双手接过。青铜小球只有拳头大小,通体錾著云纹,球壁镂空,里面是空的——外面看着厚重,里面什么都没有。他不敢多看,将小球小心收进袖中,磕了个头,退出丹房。
黄锦回到司礼监值房时,陈洪、石奇、孟庆三人正围在桌边吃面。紫禁城里晚上杜绝明火,面条是白天煮熟备好的,夜里饿了只能用热水烫一烫再吃。桌上摆着几只粗瓷大碗,碗里的面条却是血红色的,根根分明,泡在暗红色的汤水里,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上捞出来的。三人吃得津津有味,陈洪挑起一筷子血面往嘴里送,嚼得嘴角都是红汁。石奇吃得不快,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孟庆则捧著碗小口喝汤,眼睛半眯著。
黄锦在桌边坐下,对着面前那碗血面看了片刻,随便扒拉了一口,便搁下筷子,坐在那里怔怔地出神。袖子里那枚青铜小球硬硬地硌着手腕,沉甸甸的。
陈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嚼著面,声音含混不清:“黄公公今天这是怎么了?往常都吃三大碗,今儿才吃了这么一碗。”
黄锦眼皮都没抬,声音硬邦邦的:“陈公公还是吃你的吧。”
陈洪也不恼,笑嘻嘻地站起来,又往碗里叨了一大碗血面,面条还在筷子上往下滴红汁:“行,那我就再吃他一大碗。”
他刚把面叨好,值房的门被推开了。
吕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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