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慕秋的猜测谭纶到任的第二天，慕秋就让人把大堂收拾出来了。
不是他急，是这些人凑齐了不容易。之前海瑞得押运军需北上刚回来，朱七刚从半道上折回来，谭纶新官上任三把火。
不趁这个时候把调子定下来，等他们各自为政，这案子审著审著就会审到他慕秋头上。
人很快到齐了。海瑞坐在左侧第一位，腰杆笔直，官袍洗得发白但一丝褶皱都没有。
朱七带着三个锦衣卫坐在右侧，绣春刀搁在膝上，刀穗上的泥点还没擦干净。
谭纶坐在海瑞旁边，青衫整洁，神态沉稳，一副准备好了要接烫手山芋的表情。
慕秋坐在主位上，白荷站在身后，纤长的手指搭在他肩颈处缓缓按捏。海瑞看了一眼，没说话。
谭纶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朱七压根不看——他在宫里当差，见过的排场比这个大多了。
慕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扫过，开口了。
“既然各位都到齐了，我们就先定个调子。”
他把茶盏搁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大堂里。
“沈一石一案，关系重大。哪些能查，哪些查不出来——各位心里都要有个度。”
谭纶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不是所有线索都能追到底，有些线查到最后会撞墙，撞到宫里那堵墙。但他没有接话，等慕秋继续往下说。
“我提议。由谭按察使牵头，带着海知县和朱统领，会同查案。”
谭纶立刻抬起眼，刚要开口，慕秋没给他机会。
“谭大人是皇上钦点的按察使，查案本就是你的本职工作。你们审出来的结果，汇总到我这里，由我领衔上书朝廷。”
他看着谭纶，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安排。
“就这样吧。”
谭纶的嘴唇动了动。他是裕王府的幕僚出身，在京城见过无数踢皮球的场面，但能把甩锅说得这么义正词严的，他见的还真不多。
钦点的按察使，本职工作——这话堵得他没法反驳。他总不能说“我不是钦点的”，也不能说“查案不是我的本职工作”。
赵贞吉这番话的每一处措辞都像早就比著圣旨的缝隙量好了尺寸。
牵头的是他谭纶，审案的是海瑞，抓人的是朱七，末了再由赵贞吉“领衔上书”——哪个环节出了篓子都是办事的人不力，而功劳全在领衔的那个人头上。
可他只能咽下去。
“下官遵命。”
慕秋站起来，端起茶盏——端茶送客。众人起身拱手，各自散去。海瑞临走前回头看了慕秋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
这几天赵贞吉给了他查案的权利，替他挡了杨金水那边的压力，现在又把案子正式交给谭纶——谭纶是裕王的人，和自己是一个阵营。
他还在风尘俗吏的位置上弯腰，赵贞吉却已经在最上面替他搭好了一整条进京的路。同时也为他自己搭了一条通天路。
海瑞走出大堂时，迎面灌来的夜风让他打了个激灵，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著往前走。他想不明白，但脚步没有停。
回到后堂，慕秋遣散了侍女，独自坐在书案前。面板浮现在眼前。
他把面板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从他踏进这个副本的第一天就在脑子里打转，只是这些天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想。
但现在谭纶来了，查案的担子甩出去了，胡宗宪的军需有着落了，桑基鱼塘的实验田也挖好了，他难得有了一丝空隙。
为什么百姓是人，百官是诡？
他见过田埂上那些农人的脸——皱眉的，叹气的，擦汗的，抬头看天的。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人皮缝的，不是魂魄捏的，没有任何诡物的特征。
可他见过的每一个官员——郑泌昌何茂才是河道贪水鬼，杨金水是人皮宦诡，朱七和他手下的锦衣卫是人皮锦衣诡，十二个站桩的是人皮桩子，连胡宗宪都是夹缝疫龙诡。
整个浙江官场，可以说没有一个活人。包括现在的自己，可能说已经算不上人类了。
这不对。如果诡气是从上往下渗透的，那百姓应该先变成诡才对。如果诡气是从下往上渗透的，那官员应该还有活人。
可现在的情况是——官全是诡，民全是人。倒过来。
像是有人专门挑选了官员这个群体，把他们一个个全替换成了诡物。
改稻为桑是献祭。毁堤淹田是献祭。沈一石是祭品。整个浙江的诡物都在用人命换什么东西。
换什么？郑泌昌临拖走前喊的那句“四百万匹丝绸”忽然又响在他耳边。四百万匹丝绸，二十年，每年二十万匹。
沈一石上交的丝绸被一层一层分食——严党拿两层，宫里拿六层，中间经手的人拿两层。
可那些被毁堤淹田淹死的百姓呢？那些被逼着改稻为桑活活饿死的蚕农呢？他们的命去了哪里？
慕秋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