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司礼监的谈话司礼监值房,烛火跳了又跳。吕芳坐在案前,面前摊著浙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两份供词——何茂才的和郑泌昌的。
纸页在烛火下泛著暗黄,墨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铅块。四个秉笔太监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吕芳把两张供纸并排铺开,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杨金水。又是杨金水。
郑泌昌的口供里白纸黑字写着“杨公公知情”,何茂才那份更直白,直接把毁堤淹田的线牵到了织造局。
他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碎渣崩到陈洪靴面上,陈洪缩了一下,没敢动。
“浙江到底要干什么!他赵贞吉刚有点功劳,怎么又搞这一出!”
这话是骂赵贞吉的,也是骂给他身后四个人听的。
吕芳心里清楚,赵贞吉能把供词压到这一步,已经是在替他吕芳挡刀了。
杨金水只背了个“知情”,织造局只被提了一句,宫里和皇上的名字一个字都没出现,这分明是赵贞吉在牢里跟郑泌昌谈过。
可就算这样,杨金水的名字还是白纸黑字落在供词上。
有这四个字,严党就能顺着杨金水攀到织造局,攀到司礼监,攀到宫里。
“严嵩徐阶,到底要干什么!”吕芳又骂了一句。
陈洪在后面接话了。他平时憋著,这时候反倒不憋了——吕芳过不过得了这关他不知道,但顺着吕芳的意思总没错:
“要我们五个的人头呗。杨金水已经抓了,他们还想把事情往宫里头扯,往皇上身上扯。大不了这宫里头十来万人都砍了头呗。”
石奇是墙头草,见陈洪开了口,也顺着话头往下接:
“前面还在打仗,国库里头又空着。已经拿郑泌昌何茂才开刀了,现在又要查什么毁堤淹田——这还打不打仗了。”
吕芳听着,忽然安静下来。方才摔杯子的怒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脸上抹掉了,重新贴回去的又是那张深不见底的老脸。
他坐下来,端起桌上新换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抬起眼,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想想该怎么做吧。”
值房里安静了许久。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陈洪,此刻哑火了。
石奇低头看自己的靴尖。孟庆一如既往地沉默,像一根柱子。最后开口的是黄锦。
他从吕芳身后绕到侧面,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
“干爹。这两份供词,终归是要呈到主子面前的。主子看了,若是问起来,必会为难。主子为难,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该死了。这个难,我们司礼监要担起来。”
吕芳看着黄锦,目光里既有感激,又有一丝极淡的凄凉。
感激的是,这个时候黄锦还站在自己身边,说的是“我们司礼监”,不是“你吕芳”。
凄凉的是,这个实心眼的干儿子还不知道,就算司礼监把这个担子担起来,担子压的还是他吕芳的脊梁骨。
可这份凄凉只闪了一瞬,就被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吞没了。
“黄锦说得对。”吕芳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我是司礼监的一把手,这个担子就该我来担。司礼监出了什么事,我都要负责。”
陈洪和石奇同时抬头,脸上表情没来得及收,齐齐僵住了。
吕芳没有看他们,转向黄锦:“你去丹房,给主子修脚。替干爹拖两个时辰。”
黄锦应声退下。吕芳又叫来一个小太监,把桌上两份供词重新封好,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三个人。
“我出去一趟。这两份供词,得给两个人看看。在我回来之前,谁问起来都不许说。谁说出去,立刻乱棍打死。”
陈洪强掩着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干爹——倘若到时候您不回来,皇上问起来,儿子该怎么回?”
吕芳看着他。这双眼在宫里熬了几十年,熬到严嵩白了头,熬到徐阶弯了腰,熬到嘉靖从少年天子变成了丹房里的道士。
谁心里藏着什么,他一眼就看得穿。陈洪问的是“皇上问起来怎么回”,心里想的是“你要是倒了这掌印太监是不是该我坐了”。
吕芳没有点破。
“这几份供词,也不能全瞒着皇上。皇上若是问起来,先把何茂才那份给主子看。主子要再追问——你就全往我身上推。”
陈洪把头低下去,眼底的光芒暗了又亮。“干爹放心。不管能不能拖,儿子都一定拖到干爹回来。”
吕芳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转过身的瞬间,嘴角却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推开值房的门,外面是紫禁城深不见底的夜。黄锦已经提着灯笼快步走向丹房,身后值房里陈洪正缓缓直起腰来。
吕芳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宫墙之间的阴影里。
第51章 司礼监的谈话司礼监值房,烛火跳了又跳。吕芳坐在案前,面前摊著浙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