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出来后,吕芳转身回了内室。他在自己那口老樟木箱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只蒙了灰的陶坛。
坛口的封泥已经干裂,但坛身上“嘉靖元年”四个朱砂字还隐约可辨。
他拿湿布把坛子擦干净,抱在怀里,对着铜镜挤出一抹笑容。铜镜里那张老脸挤出来的褶子,比笑还像愁。
他抱着酒坛出了门,四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开道,轿子也不乘,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在紫禁城午夜的宫巷里。同时派人去喊了徐阶。
三个真正意义上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即将展开一场激烈的交锋。
吕芳先到了严嵩府上。不是严嵩在宫外的私邸,而是内阁值房旁边专为年老首辅备下的一间静室——嘉靖特许严嵩不必每日奔波,就住在这宫墙根下。
严嵩年迈体衰,早已深居简出,在两个下人的搀扶下才缓缓走进房间,在吕芳对面落了座。
他的脸在烛火下看不出任何表情,浑浊的双眼半睁半闭。
不一会,徐阶也到了。吕芳抬起眼,朝门口候着的下人们看了一眼,只一眼,所有人无声退下。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吕芳把手边的陶坛端到桌上,坛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这坛花雕,是嘉靖元年的酒。皇上就是那年入继大统。一眨眼,四十年过去了。皇上这四十年,不容易啊。”
一上来就定了调子。今天不是来分锅的,是来替皇上分忧的。他打开封泥,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站起来,先给严嵩倒了一杯——满杯。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徐阶倒了半杯。
然后把酒坛搁下,看着桌上这三杯酒。徐阶和严嵩都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我们三个,虽然职位不同,可喝的都是皇上的酒。是苦是甜,是干是涩——嘴上不说,肠子明白。”
这句话翻译过来很简单:我们头顶上只有一片云,那就是皇上。严党也好清流也好,争的是自己的前程,但撑的是同一张桌子。桌子塌了,谁也别想好过。
然后吕芳看着徐阶,开口了:“徐阁老。咱家给严阁老倒了满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您老倒了半杯——您老不会介意吧?”
徐阶目光微微一动。这句话不是客套,是试探。严嵩是首辅,倒满杯是礼制。
吕芳自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倒半杯是谦逊。
但给徐阶倒半杯——那就是在问:你徐阶现在到底想要多少?浙江那个烂摊子是不是你在背后推的?赵贞吉是你的人,海瑞是裕王的人,谭纶也是裕王的人,浙江那帮清流把案子审到这个地步,是不是你徐阁老暗中授意?
徐阶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温文尔雅,慢条斯理:
“严阁老是内阁首辅,朝廷里的担子都靠他担著。我能陪着喝半杯,已经是逾份了。可是宫里的担子都是吕公公您担著——不应该您也只倒半杯。”
滴水不漏。表面上捧了严嵩,抬了吕芳,把自己放在最低处。
但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他严嵩是外相,你吕芳是内相,你们有资格喝满杯,但出了事也得你们来担。和我徐阶,可没关系。
吕芳笑了起来。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把自己面前那半杯酒端起来,轻轻搁在徐阶面前。两个半杯并排放在徐阶手边。
“徐阁老这番话——那咱家这半杯也没资格喝了。这半杯酒,敬给您老。两个半杯加起来,就是一杯。您和严阁老,也只是打个平手啊。”
徐阶再深沉,这下也不由得大惊失色。吕芳把自己的酒给了他,等于说“我不喝,你喝”。
两个半杯拼成一杯,等于说“你和严嵩平起平坐”。这是僭越。在内阁的规矩里,首辅只有一个,次辅永远是次辅。
吕芳这番话要是传到嘉靖耳朵里,徐阶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关键是他还以为吕芳今晚是奉了嘉靖的旨意来的,当即就要跪下——被吕芳一把拉住。
“咱家就明说了。今天来,皇上并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来,严嵩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徐阶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换上了更深沉的郑重。
吕芳从袖子里掏出两份供词,正是他让人誊抄下来的郑泌昌和何茂才的供词,平摊在桌上。
“我这里有两样东西。浙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我没敢给皇上看——请两位阁老,轮番过目。看完了,再说。”
这番话说得极轻极淡,但严嵩和徐阶都听出了分量。不是“奉旨”,不是“请旨”,而是“没敢给皇上看”。
吕芳今天代表的是司礼监,不是皇上。对他们是请求,不是要求。
严嵩先接过供词,慢慢看完,递给徐阶。徐阶接过来逐字逐句读完,然后两人同时看向吕芳。
三个人都明白了——这份供词虽然没提皇上,但杨金水的名字还在,织造局的影子还在。
只要这供词递到丹房,嘉靖就被架在火上烤了。不查,等于默许贪墨;查,查到自己内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