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芳的目光从徐阶脸上扫到严嵩脸上。方才那番关于“半杯酒”的试探已经让徐阶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但吕芳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半杯酒,也不喝,只是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这件事,扯出了严世蕃,扯出了杨金水。这些都可以慢慢查。”
他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可万一再往下查,牵扯到了胡宗宪——怎么办?”
徐阶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僵。严嵩那双半闭着的眼睛反而睁开了,眼底闪过一丝极细的光。
吕芳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只是对着自己面前那半杯酒,叹了口气。
“东南正在打仗。倭寇在沿海闹得凶,戚继光在前线一天一封急报催军需。这个时候把胡宗宪也送到京师回话,让倭寇把浙江全占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严嵩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知道胡宗宪是严党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浙直总督,是他在朝堂上最重的一颗棋子。
吕芳这番话,是在替他把这张牌打出去。不,不是替他——是在替皇上打。
吕芳不站在严党这边,也不站在清流那边,他只站在丹房那个老道士脚边。但现在,他需要严嵩这张牌来压住徐阶。
徐阶的嘴唇动了动。他听懂了。吕芳这是在逼他——你们清流一门心思倒严,但倒严是要有分寸的。
把严世蕃弄倒了,宫里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把胡宗宪也牵扯进来,东南前线哗啦啦塌了半边天,嘉靖就没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到那时候,你们倒的不是严党,是嘉靖的脸面,是大明的国运。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你徐阶,和你背后的裕王——跑得掉吗?
严嵩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缓缓直起腰来,声音沙哑而笃定:
“此事和胡宗宪没有任何关系。也无需牵扯到宫里的人。要查,就查严世蕃吧。”
连儿子都舍得扔出来。不是舍得,是算准了。
严嵩算准了嘉靖现在还离不了他,算准了徐阶不敢接“牵扯胡宗宪”这个罪名,也算准了吕芳把胡宗宪这张牌打出来之后,徐阶除了妥协没有第二条路。
徐阶现在被一个威逼一个挑衅夹在中间,脸上的温文尔雅都快挂不住了。
吕芳摆明了是在怀疑他——怀疑他在背后指使赵贞吉和谭纶为了倒严故意搅乱朝局。
这个怀疑要是落到嘉靖耳朵里,以嘉靖多疑的性子,哪怕没有证据,心里也会留一根刺。
这根刺,足以让徐阶在次辅的位置上再趴十年,足以让裕王在东宫再等十年,足以让他徐阶在这深宫里头白跪了半辈子。
必须立刻撇清。
“我赞成吕公公的说法。”徐阶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这两份供词,不能递给皇上。不能牵扯胡宗宪,也不能牵扯杨金水。严世蕃——也没有理由牵扯。”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司礼监和内阁,应该立刻发急递去责问赵贞吉和谭纶——问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吕芳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徐阶看着吕芳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终于说出了吕芳想听的那句话:
“司礼监的急递,由吕公公安排。内阁的急递,如果严阁老不方便写——那就由我来写。”
吕芳点了点头。他把严嵩面前那杯满酒、自己面前那半杯酒,一齐端起来,缓缓注入徐阶面前那半杯酒中。
酒液在杯中打着旋,漫过杯沿却不溢出,恰恰好好满到杯口。
满杯摆在严嵩面前,满杯摆在徐阶面前。
两个首辅,两杯满酒。
“请两位阁老,共饮一杯。”
没有人动。严嵩没有动,徐阶也没有动。两个人都知道,吕芳这是在劝酒,也是在劝和。
可政治不是过家家。正所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只要权力还摆在那张御案上,只要内阁的椅子还只有一把能坐人,斗争就不可能停息。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吕芳看着两杯纹丝未动的酒,开口了。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
“严阁老这几十年来,喝的都是同一杯酒——那就是皇上这杯酒。徐阁老难一点。既要喝皇上这杯酒,又要喝百官这杯酒。两杯酒,不好喝啊。”
他看着徐阶,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咱们还是一家子。还是一同喝皇上这杯酒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听不懂就是装糊涂了。吕芳是在告诉他——我知道嘉靖已经动了倒严的心思,你徐阶想接班,但能不能顺利接班,关键不在你能拉多少清流给你站台,而在于你能不能全心全意替皇上分忧。
严嵩能坐二十年首辅,不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懂——皇上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你徐阶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算严党倒了,你也坐不长久。
吕芳站起来,又给两只杯子里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