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严党是什么?慕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向胡宗宪。
“汝贞兄,你我相交二十年。有些事你不必瞒我,我也知道——你我虽不在同一个阵营,但你我之间的情分,不至于生分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宗宪那只下意识拢著袖口的手上。
“应该是严阁老来信了吧。”
海瑞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七品知县,在浙江巡抚和浙直总督面前,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赵大人能带他来,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他来,是带耳朵来的,不是带嘴来的。
胡宗宪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赵贞吉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也不再遮掩,把袖子里那封信掏出来搁在桌上。
“你既然猜到了,我也不瞒你。我的老家,给我立了三座牌坊。我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活到七十也就是再熬个十几年。这点你放心——我不会让老家人把我的牌坊拆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激愤起来。
“可我大明朝的官员,个个都自以为知人知事——可到底有哪个,真正做到了知人知事?
就说眼下,改稻为桑已经推行这么长时间了,多少人想借着这个机会兼并土地。
浙江已经有将近一半的人没有田地了。这么多没有田地的老百姓,聚集在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后年也要反。
外有倭寇,内有反民,再加上严阁老这封信——我若真照他说的做,那第一个罪人就是我胡宗宪。千秋万代,都会记载我的罪名。”
慕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壶,给胡宗宪面前的杯子里续了些茶。然后他放下壶,缓缓开口。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汝贞兄,你是当局者迷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还请汝贞兄屏蔽这方地方。”
胡宗宪看了他一眼,然后大手一挥。一缕极淡的血腥味从袖中溢出,整个书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界剥离了出去。
窗外的风声停了,烛火不再跳动,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这是胡宗宪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说的话,没有人能听见。
慕秋这才转过头,看向海瑞。“海知县,你来说说——什么叫严党?”
海瑞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慕秋已经自己接上了话。
“严党,只不过就是皇上的一条狗罢了。”
海瑞的瞳孔猛地一缩。慕秋没有停顿。
“皇上为什么动了倒严的念头?这件事,满朝文武除了圣上和严阁老、徐阁老几人之外,大概没人知道。但今天的我,偏偏知道这件事。”
胡宗宪的眼睛眯了起来。
“严党现在就像一条蛊虫。养蛊的人把它放进罐子里,它替主人吃掉所有其他的蛊虫,无往不利。
可它吃得太多了,越长越大,大到连养蛊的人都开始控制不住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严阁老年纪大了,而小阁老又没有严阁老这样的手腕。严阁老一旦不在,那条蛊虫就会彻底失控,反噬主人。
所以皇上不能等到它失控的那一天。他必须在严阁老还在的时候,把这条蛊虫收回罐子里。”
慕秋站起来,走到胡宗宪面前。
“你胡宗宪存在的意义,严阁老看得很清楚——你是保他严家不败的最后一张牌。
你在,他就不会输。但汝贞兄,你难道忘了一件事?
你吃的是大明朝的俸禄,不是他严家的。
他严阁老对你有知遇之恩,不假。可归根结底——你做的是陛下的官,做的是大明朝的官,不是他严嵩的官。”
胡宗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你真以为毁堤淹田的事,陛下不知道?”慕秋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在这大明朝,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那就是陛下。毁堤淹田是试探,这封信也是试探。
倘若你听了严阁老的话,倭寇不剿完就修整,那不管是你还是严阁老,都不会有好结果。
倘若你没听——你和严阁老,都还有一线生机。”
胡宗宪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他抬起头,看着慕秋,眼神里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明。
“贞吉,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什么?”
慕秋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来看看老朋友。不行吗?”
他知道胡宗宪已经想明白了。既然想明白了,抗倭这份功劳,早晚也有他赵贞吉的一份。
至于之前想好的结盟——不需要提。有些话,说透了反而不如说一半。
今天他来,点破了皇上的试探,点醒了胡宗宪的死局,这比任何白纸黑字的盟约都更牢固。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时候不早了。汝贞兄,珍重。”
说完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