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严嵩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冷掉的茶。
他的手边是一封刚从浙江送来的密报,纸页在烛火下泛著暗黄,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赵贞吉到任浙江巡抚后的一举一动。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浑浊的老眼在纸面上缓缓游移。
赵贞吉这个人他认识快二十年了,徐阶的门生,官场上的泥鳅——什么人都不得罪,什么事都不表态,遇见麻烦绕着走,最大的本事就是全身而退。
可这两次供词,却让严嵩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一次供词,赵贞吉把郑泌昌何茂才的口供压得恰到好处,既咬住了严世蕃,又没牵扯到宫里。
第二次供词,被内阁和司礼监打回去重审,他原以为赵贞吉会借机再往深处挖一挖,结果原封不动又递上来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严嵩忽然发现了一个自己之前忽略的细节——赵贞吉在每一次动作里,都没有犯过错。
像是有人提前量好了尺度,他照着那个尺度一刀切下去,分毫不差。
“去查。”他把密报搁下,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
“把他到任之后做过的每一件事,见过每一个人,说过每一句要紧的话——都给我查清楚。”
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慕秋对于严府里这场暗流涌动的调查一无所知。
更准确地说,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自从和海瑞在田埂上坦诚相待之后,两人的关系倒真有几分伯牙子期的意思。
系统规则说不能主动靠近海瑞、不能附和海瑞的直言死谏,但没说不能和海瑞交朋友。
他试过了,只要不主动帮海瑞写弹劾奏章,只是私下聊聊天谈谈心,规则并不会触发惩罚。
此刻他正坐在巡抚衙门后堂,面前摊著一张浙江的田亩图。
图是从布政使司衙门调来的旧档,上面的红线标著近十年被富商和官绅兼并的土地,密密麻麻,像是桑叶上趴满了蚕。
改稻为桑推了这么多年,桑田越来越多,种田的人越来越少,地被少数人拿走,粮价一年比一年高,没有田地的百姓聚集在各个县城外围,胡宗宪说的不假,今年不反明年也要反。
他点了点地图,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谭纶和海瑞。
“桑基鱼塘是个好法子,但它只能让有田的人多产些粮食。那些连田都没有的百姓,怎么办?”
海瑞沉默著,谭纶也沉默著。慕秋忽然话锋一转:
“郑泌昌和何茂才还关在大牢里。这两个人是严党在浙江的代理人,他们名下贪墨的银两、兼并的土地、收受的贿赂——这些账,到现在还没人查过。
他把地图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靠了靠,“我的意思是,趁著倒严的势头还在,把浙江官场从上到下清洗一遍。”
海瑞听完,眼睛里的红光又亮了起来。他站起来,理了理官袍,朝慕秋郑重地一拱手。
“赵大人未来是要入阁拜相的。我相信——如果赵大人身居高位,百姓的生活一定会更好。这骂名,就让卑职来担吧。反正我海某人虱子多了,也不怕痒。”
慕秋看着海瑞,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开始写奏疏。这道奏疏比上次那份桑基鱼塘的奏疏更难写,分寸更难拿捏。
他不能只说“浙江有贪官”,而要说“这些贪官贪的是皇上的钱”。
他不能只说“百姓苦”,而要说“这些钱本可丰盈国库,却被蛀虫中饱私囊”。
奏疏的末尾他落了这样一段话:“臣愿替皇上做这个恶人,拿回国库的钱财。至于骂名——臣不敢让别人担。”
奏疏写好,朱七亲自带着一队锦衣卫连夜出发。
快马到京城时天还没亮,嘉靖正盘膝坐在蒲团上翻看丹书。
他接过奏疏,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一拍大腿。“这个赵贞吉!还知道君父缺钱——知道君父缺钱啊!哈哈哈!”
他站起来,在精舍里走了两圈,然后对着奏疏末尾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浙江的贪官要倒霉了,而倒霉的罪名是“贪了皇上的钱”。
他也知道赵贞吉这是在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但赵贞吉聪明就聪明在把所有的功劳结果全算在了皇上头上,把所有的骂名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既然赵贞吉这小子如此淫义,那朕也不能无情不是。
嘉靖没有直接下旨,而是让人把严嵩和徐阶同时叫到了精舍。
两人进来时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皇上又为了什么事忽然召见。
嘉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浙江的案子,不能光查郑泌昌何茂才两个人。他们下面还有多少人,牵扯了多少银子——都要查清楚。既然要查,就查个彻底。”
严嵩和徐阶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同一个判断——皇上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两人都是在内阁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知道浙江这把火一旦烧起来,烧掉的可不只是几个贪官。
嘉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