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水被两个锦衣卫架出精舍时,头顶还戴着嘉靖亲手搁上去的那个花环。
他没有再喊冤,也没有再磕头,只是安静地被人架著往外走。
经过宫巷时,夜风吹起他额前沾血的乱发,露出底下那双眼睛——一只浑浊,一只幽蓝。
嘉靖没有把他送回诏狱。传了口谕:将杨金水送至白云观,交予住持真人看管。对外只说让他洗尽铅尘,清修养性。
陈洪听到这道口谕时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他知道杨金水的命保住了。
一个疯子在白云观里念经,既不会再牵扯织造局的账,也不会再被任何人拿来当刀使。皇上用一道花环和一座道观,把杨金水从棋局上轻轻摘了出去。
陈洪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嘉靖又开口了。
“把黄锦叫来。”陈洪回司礼监后叫了黄锦。
黄锦一路小跑进了精舍,额头上还带着汗。
嘉靖靠在蒲团上,手里拿着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甩著,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去,把吕芳找回来。明天天亮之前,让他来见朕。”
黄锦愣了一下。吕芳被发配去天寿山修皇陵,才走了没几天。
但主子说了,他便应。只是他站着没动,脸上有些为难的神色。
“主子,还有件事。陈公公一直暗中盯着奴婢——奴婢出宫的事,瞒不过他。”
嘉靖连眼皮都没抬。
“你有你的差事,他有他的差事。朕奉劝你一句——你斗不过他。
黄锦不再多言,磕了个头便退出精舍。
他走之后,精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丹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嘉靖铺开一张便笺,提起朱笔,只写了十个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把便笺折好,交给门口的小太监,让他立刻送到陈洪手上。
陈洪接到便笺时正坐在司礼监值房里,对着那十个字看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
陈洪不是蠢人,他读懂了。水是杨金水,水已经穷尽了——疯了,被送到道观里去了,这条线到此为止。
云是芸娘,芸娘还活着,还在诏狱里关着。
如果陈洪想要彻底取代吕芳,还需要最后一把火,这把火的关键,就在芸娘身上。
陈洪把便笺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朝诏狱走去。
皇上给了他方向,他便替皇上把这件事办完。
而此刻黄锦已经出了宫,他奉命去接吕芳,但没有任何文书——没有圣旨,没有手谕,连司礼监的印都没有。
嘉靖让他去接人,他就去接人,这是他对主子的信任,也是主子对他的信任。
他一路快马赶到天寿山下时,正是半夜。
嘉靖的万年吉壤还在修建中,山脚下搭了一片简陋的工棚,守门的是个年轻的小太监,一见黄锦从马上跳下来便伸手拦住了去路。
“黄公公,请出示圣旨——或是陈公公的手谕。”
黄锦一听到“陈公公”三个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在司礼监被陈洪压了这么久,在宫里被陈洪盯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宫办趟差,还要被陈洪的手下盘问?
他把灯笼往地上一顿,朝那小太监招了招手。
“你过来。”
小太监不明所以,往前走了两步。黄锦扬起手,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小太监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捂著脸蹲下去,一句话也不敢吭。
黄锦把灯笼重新提起来,大步跨过了工棚的门槛。
那小太监捂著脸蹲在地上,等黄锦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没有哭,也没有跑去找上级告状。
他只是把被打歪的帽子扶正,然后重新站回门口,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
够了。挨了黄锦这一巴掌,他在陈洪那里就有了交代——不是我不拦,是黄公公打了我。
这是底层太监的生存法则,他用一个巴掌换了自己的命。
黄锦在工棚最深处找到了吕芳。吕芳躺在一块平坦的青石板上,头枕着一块青砖,身上盖著一条粗布被子。
山洞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渗著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说话。几天不见头发又白了一层,脸上沾著泥土和灰尘,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黄锦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干爹——”
他喊得声音不大,但吕芳立刻就醒了。
吕芳睁开眼,看着洞口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哎呀,这长不大的,总也长不大啊。是不是主子叫我回去?”
黄锦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吕芳站起来把粗布被子叠好,把青砖放回原处,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吕芳回到紫禁城时,从头到脚都是灰。他没有直接去见嘉靖,而是先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