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万民伞消息传到京城，严嵩在府邸里看到浙江来的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密报搁在桌上，翻了一页《汉书》。
徐阶在内阁值房里看完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两人都看得出来——赵贞吉的手段比他们预想的更高明。
只杀首恶，不牵连太广；只要银子，不要人命；把所有的钱全给了皇上，把所有的骂名全揽在自己头上。
这哪里是查贪官，这是在给自己铺路。两个老狐狸默不作声，都在同一条无声的默契中松开手——这个分寸，也是给他们留了面子。
浙江这几场雨下过之后，桑田里的新叶又绿了一层。
慕秋坐在巡抚衙门后堂，面前摊著的是清查田产的最终清单——被兼并的土地共计三千余亩，加上查抄出来的现银一百五十万两、古董字画折银三十余万两，合计超过一百八十万两。
他提起朱笔在田产清单上批了一行字：“悉数收归浙江官府，暂以租借之法，拨予无田百姓耕种。”
海瑞在旁边看完这行批语，还没开口，直播间的弹幕倒先炸了锅。
“租借？不是直接分给百姓？？”
“抄了那么多地，为什么不全部分掉？”
“慕秋是不是变了，怎么开始向着官府了”
解说席上，小萨侧头低声跟旁边的嘉宾交流了几句，然后把麦克风往嘴边挪了挪。
“观众朋友们，这里我需要稍微解释一下。
我们虽然不了解大明王朝的具体历史细节，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是一个封建王朝。
封建王朝有封建王朝的规矩，土地制度不是我们说改就能改的。
直接分田地打土豪，那是穿越小说里的情节。
慕秋如果真这么干了，第二天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他采用的是租借制，既让百姓有田种，又不动朝廷的根本制度。
有个词叫‘和光同尘’——他这手操作在我看来非常高明，既完成了任务，又救济了百姓，两全其美。”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风向开始慢慢转。
“原来如此是我太天真了”
“和光同尘，学到了”
“所以他不是不想分，是不能分”
“封建王朝的规矩摆在那里，他能在夹缝里给百姓争取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慕秋确实是这样想的。他在龙国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动不动就分田地、打土豪，但那是爽文。
他现在人在大明副本里，真要这么干，都不用等嘉靖下旨，严嵩和徐阶会同时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抄没的田地归了浙江官府，官府再以租借的方式拨给无地百姓。
地租定在七成——七成不低，但对于那些原本颗粒无收、只能在街头卖儿卖女的百姓来说，已经是活下去的机会。
他写完批语，把笔搁下，又铺开一道新的奏疏，给嘉靖写信。
这封信的措辞他反复斟酌了好几遍。不说自己替皇上做了主，只能说“臣临时做主，先将田地租借给百姓，深恐耽误收获，有损君父圣德”。
他把“君父”两个字写了又描，描了又写，最后在奏疏末尾加了一段：
浙江百姓自发筹集粗布一匹，制成万民伞，伞面绣有圣上道号，以表感戴之情。百姓焚香祷祝，皆呼君父天恩。
写完之后他让人把海瑞和谭纶都叫来，当着两人的面吩咐下去：
去，让杭州府出面向百姓征集万民伞的署名——不是强制，是自愿。
谁得了田地，谁在上面按个手印。手印越多越好。
几天后，万民伞送到了京城。不是通过驿递，而是由浙江来的锦衣卫亲手捧著送进精舍的。
嘉靖正在蒲团上打坐，吕芳在旁边伺候。
陈洪把万民伞呈上来时，嘉靖只是抬了抬眼皮——那是一把粗布做的伞，伞面是农家自织的土布，针脚粗大，染料深浅不一。
但当他让吕芳把伞撑开时，精舍里忽然安静了。
伞面上绣满了他给自己上的那三个道号。
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
元虚圆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
每一个字都是绣娘们用金线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虽然金线也是粗劣的假金线，但在丹火的映照下还是泛著细碎的光。
道号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有红的，有黑的，有大的，有小的，有些手印还是孩子的手。
嘉靖这辈子收过无数珍宝，但从来没有收过这种东西。
他修了四十年道，最清楚香火之力是什么——那是能让人成神的。
他把拂尘往旁边一搁，亲自站起来把伞往自己身边挪了挪，也不嫌伞面上的粗布磨手，也不嫌那些手印还有泥巴印。
嘉靖忽然觉得自己心情非常好啊！精神也好了不少，腰背也挺直了些。
吕芳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暗自想着（做人怎么如此会拍马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