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杭州之后，浙江的官场像是被拧紧的发条忽然松了半圈。
慕秋坐在巡抚衙门后堂，面前摊著田产租借的最终账册，手里捏著朱笔，正在逐页核对每一笔租地的数额。
海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那些新签的租契，偶尔挑出一两处措辞不够严谨的地方，让书办拿去重写。
谭纶则靠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凉茶，看着院子里新移栽的两棵桑树发呆。
慕秋放下笔，忽然注意到眼前的面板跳了一下。
他愣了一瞬。理智值从六十八涨到了八十，整整涨了十二点。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连面板都顾不上看，没想到理智值居然悄悄回升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理智值大跌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处理杨金水的事，和沈一石谈判，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密室里周旋。
那些事是为私——为杨金水的命，为沈一石的魂，为自己不被嘉靖猜忌。
而这段时间他做的事，是为公。查贪官不是为了自己升官，是为了给浙江百姓腾出活路。
租田地不是为了自己敛财，是为了让那些没有田地的百姓有口饭吃。
桑基鱼塘更不是为了讨好嘉靖，虽然嘉靖确实很高兴。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官袍下面那几片鳞片还在，硬硬的，凉的，摸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诡化度还是百分之二十五，一点没降。理智值能回升，但诡化度不降。理智值关乎心力，诡化度关乎身体。
身体上的诡化是不可逆的——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但他不后悔。如果在这个副本里注定要变成诡物，那至少在变成诡物之前，多做几件人事。
他正想着，海瑞在旁边忽然开口：“赵大人，这些租契都核完了。按每亩七成租算，今年秋后浙江官府的粮仓能填满大半。
加上桑基鱼塘那边鱼苗已经投了第二批，如果不出意外，年底之前杭州城的粮价就能降下来。”
慕秋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账册上。
与此同时，京城。陈洪押著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进了紫禁城，车队从午门一直排到内库门口，箱子摞著箱子，封条上的朱砂印在阳光下泛著鲜红的光。
陈洪亲自监督小太监们把箱子一口一口搬进内库，然后整了整衣冠，去精舍向嘉靖复命。
他把自己在浙江的一路见闻——墙上贴的颂圣告示、田埂上敲锣喊“皇恩浩荡”的百姓。
杭州城外新挖的鱼塘、签了租契后跪地磕头的佃户——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说得嘉靖靠在蒲团上越听越舒坦。
陈洪还把那份清单呈了上去。嘉靖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古董字画折银三十余万两，合计一百五十余万两。
他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浙江这趟差事，赵贞吉自己大概截留了一成左右。按照往常的惯例，严党经手的银子，说是三七分账，严党三成，宫里七成。
但嘉靖心里隐隐约约也有数，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倒过来的：严党拿走七成，只给他留三成。
他只是从来不说破，因为他暂时还需要严党替他搞钱。
但赵贞吉这次只拿了一成，把九成，都给了他。这个赵贞吉，心里还是有君父的。
“如果朕的大明朝，个个都像赵贞吉这样懂得体谅君父，朕也不用天天这么操劳了。”
嘉靖难得地夸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感慨，“必须给他升官。让他给朕多搞钱。”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秋后浙江的粮食收上来，就把赵贞吉调进京，提为户部尚书。
户部是管钱的，赵贞吉会搞钱，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
但他还没盘算完，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严嵩和徐阶一前一后地来了。
消息传得比陈洪的马还快。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刚进内库，不到半个时辰，两位阁老就知道了。
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要钱。严嵩颤颤巍巍地行了礼，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开始念。
嘉靖一看，头都大了，不由的暗骂，“你们两个怎么都和跟屁虫一样，钱到哪，你两就到哪！”
顺天府为首的各地官员，去年的俸禄还没发；之前多征的百姓赋税，圣上下旨要退，但退到一半就没银子了；兵部那边还在催军饷，戚继光在东南打了胜仗，但欠将士们的饷银已经拖了三个月。
“一共要多少？”
严嵩和徐阶支支吾吾，谁也不肯先开口。
嘉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一百二十万两，不够补窟窿的。
“百姓赋税要退多少？”
“回皇上，”严嵩低着头，“顺天、应天、浙江、江西、湖广——各省合计，大约需要九十万两。”
嘉靖沉默了很长时间。精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丹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九十万两退给百姓，剩下的三十万两连兵部的军饷都不够。
他原以为一百二十万两是个大数目，结果连补窟窿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