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全部收官一周后，浙江全境的粮食与桑叶基本抢收完毕。
巡抚衙门户房的书吏连夜核算各县报上来的数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宿，最后捧著一本厚厚的账册呈到慕秋面前。
慕秋拿着一张白纸，拿着炭笔正在慢慢的列竖式计算。真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大明朝列竖式算钱。
那些租地的百姓按七成租子上交的粮食，不仅填满了杭州府的主仓，连周边几个县的备用粮仓都塞得满满当当。
新安县加固后的堤坝安然无恙，水位虽涨了几寸，但石条缝里的糯米灰浆纹丝不动。
鱼塘里的鱼早在暴雨预警发出后的第三天就全部抢捞上岸，由各村的妇人用盐腌了、用绳穿了，晒成了一排一排的鱼干挂在屋檐下。
慕秋站在衙门后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新移栽的两棵桑树在风中轻轻晃动。
沉甸甸的桑果已经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片老叶子还挂在枝头。鱼干、粮食、桑叶，三样都保住了。
同一天，江南织造局的织机几乎要冒出烟来。
织娘们三班轮换，机器昼夜不停地轰鸣，连织造局门口那条石板街都被运丝的独轮车碾出了两道浅沟。
徽商们这回倒是难得的实诚——慕秋当初主动废了契约让他们先保本，他们记着这份情，不仅没有压榨织娘，反而加高了工钱，还添了一顿夜宵。
织娘们多挣了银子也乐意卖力气，有些手脚麻利的甚至一天能多织出小半匹。
到交绸那日，几个徽商抬着账册进巡抚衙门，领头的把账册往慕秋面前一摊，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感慨的神情。
五十万匹丝绸，一匹不少。
慕秋低头翻著账册，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能凑到四十万匹就算老天爷给面子了，没想到不仅补齐了宫里那五十万匹的窟窿，徽商们自己还小赚了一笔。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五十万匹这个数字，而是这多出来的丝绸，功劳簿上记的不是他，是那些塘里的鱼。
桑基鱼塘的塘泥肥了桑树，桑叶肥了蚕，蚕吐的丝又韧又长。
织娘们也说今年的丝比往年好捻，断头少，织起来顺手。
这个结果让他哭笑不得。他当初搞桑基鱼塘只是为了给百姓多弄口饭吃，从没想过这鱼塘还能反过来把丝绸的产量也提上去。
但他没有把这个细节写进奏疏里，想了想，还是搁下了笔，只字未提鱼塘和丝绸的关系。
有些事办成了就行，说多了反而容易节外生枝。他不报，严嵩就不会知道浙江的桑田已经能自给自足；不知道，改稻为桑的国策就不会被进一步加码；不加码，百姓就能喘口气。
有些功劳不需要挂在嘴上，藏在账册里比挂在墙上更安全。
同一天，岑港前线。戚继光的战报比预计的晚了一天，但终究还是来了。
胡宗宪调集了浙东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在倭寇最松懈的凌晨发起了总攻。
山路上还没开始封路，粮道在总攻前夕刚刚补满了最后一批军粮。
倭寇龟缩在岑港的营寨里根本没想到明军会在这个时间点发起总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戚继光亲自率部冲入敌阵，斩首数百级，残寇仓皇逃窜入海。
东南倭患虽未根绝，但这一战之后，倭寇元气大伤，短期内再也无力大规模侵犯沿海。
慕秋接到战报时正在后堂喝茶。他放下茶盏，把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轻轻吐出一口气。
粮食入了仓，丝绸交了差，鱼干挂上了墙，堤坝稳住了水，倭寇被打残了主力。
这么多事挤在同一个七天里同时收网，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提心吊胆过。
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提起朱笔在战报末尾批了两个字：已阅。
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转呈内阁。这份功劳是胡宗宪和戚继光的，他一个字也不抢。
他不知道的是，那满仓的粮食在未来数月里救下了无数百姓的命。
他也不知道，海瑞站在新修好的堤坝上，看着脚下安然无恙的九个县，心里对他那句“我想改变这一切”的承诺又信了几分。
海瑞蹲在堤坝上，把工程账目一笔一笔地抄进随身的小簿子里，抬头望向远处江面上渐渐消散的雾气，想着赵大人说一个月后有雨，就真的有雨；说堤坝要加固，堤坝就真的扛住了。
他这辈子很少服人，如今对着这道堤坝，不得不服。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五十万匹丝绸未来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引发的震动，远比浙江的粮仓和堤坝加起来更大。
当嘉靖站上宫墙目送那些满载丝绸的车队源源不断驶入紫禁城侧门时。
车队从午门一直排到织造局库房门口，锦衣卫来回清点了整整三遍才把数目对清楚，陈洪在司礼监值房翻著入库清单时手都在抖——五十万匹，一匹不少，甚至还多出了几百匹零头。
这些丝绸入了库，严嵩那边的改稻为桑就多了一道解不开的箍。
赵贞吉一分不差地交齐了五十万匹，往后谁再拿浙江的窟窿说事，就都得先掂量掂量这五十万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