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在石阶尽头。
高翰文站在廊下,目送那团红色消失在门外,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伸手握住芸娘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但都没有发抖。
芸娘把火折子吹灭,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圈一圈地转。两个人没有说话,因为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
芸娘的身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娶她时就知道,但他不在乎。
可每次被人当众点破,他还是会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但他没有回头去看芸娘,因为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表情一定比他更平静。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
严世蕃见高翰文沉默,以为他败下阵来了。
他把语气缓和了几分,走上前两步,在台阶下停住,压低嗓子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
“高翰文,我今天来,不是要为难你。张真人那个真经,是不是沈一石交给那个艺伎的?你只要说了实话——我不保你,也要保你。”
他把“保”字拖得很长,像是在抛一根救命稻草给溺水的人,眼睛里甚至带了一丝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后辈惋惜。
高翰文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许多面孔。海瑞在杭州官驿里对他说“到了京师什么都不要说”时那张黝黑而执拗的脸。
赵贞吉在巡抚衙门后堂对他和芸娘说“我会替你们周全”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张居正接过血经时那句“裕王说过,高翰文是个有良知的人”。
这些脸在他脑海中依次闪过,最后落回严世蕃那张堆满假笑的圆脸上。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廊下的石板上。
“那部真经,是裕王送给圣上的礼物。与我高翰文有什么关系?”
严世蕃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慢慢变,是一瞬间,像是被寒风吹灭了蜡烛,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换上来的是一层铁青色的阴沉。
裕王——高翰文把裕王抬出来了。这个在杭州时还对严党唯唯诺诺的愣头青,现在居然敢在他面前提裕王。
这说明清流党已经把高翰文牢牢绑在了裕王的船上,说明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捏扁搓圆的傀儡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拳头在袖中攥紧,然后忽然松开了。他冷笑了一声,语调从威胁转为轻蔑:
“不要跟我说什么裕王。欺君之罪可查不到裕王和王妃身上!”
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手指直直指向正厅,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忤逆之后的恼羞成怒。
“正月十五不抓人?老子正月初一还杀过人呢!来人!把里面那个女人给我抓出来——带回诏狱,我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四个锦衣卫按住刀柄就往里闯。皮靴踏过积雪,刀身在鞘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打头那个已经一步跨上了台阶。
高翰文没有后退,芸娘也没有。她站在书房门槛内侧,手里捏著一根点燃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她指间跳跃。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甲嵌进了木纹里,但脸上毫无惧色。
书房角落里那几捆浇了火油的干柴就在她身后三步之外,火折子的光映在油渍上,泛出暗沉的光泽。
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火油味,和檀香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严大人,”高翰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公堂上宣读判词。
“只要你的人再往前一步——迎接你的,就是一场大火。不出半个时辰,这座宅子就是一片灰烬。你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查不到。”
严世蕃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高翰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他在官场上见过无数种眼神:贪婪的、谄媚的、恐惧的、愤怒的,但高翰文此刻的眼神不属于任何一种。
那是文人的迂腐,也是文人的骨气;是一个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严世蕃不是没见过不怕死的人,诏狱里那些被拷打致死的囚犯,临死前也有这样的眼神。
但高翰文和那些囚犯不一样——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无人在意。
可高翰文如果死了,血经的来历就断了人证,欺君案就缺少最关键的中间环节。
他用来扳倒清流党最锋利的那把刀也就失去了刀柄。
他需要高翰文活着,活着画押,活着在朝堂上指认张居正、徐阶和裕王。
一个死了的高翰文,对他毫无用处。
他站在原地,盯着高翰文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阴鸷,从阴鸷变成一种权衡利弊之后的不甘。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示意锦衣卫退后。
四个锦衣卫收刀入鞘,退回到院子中央,铁钉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好。算你狠。”严世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冒着冷气,嘴角甚至还挂著一丝残余的笑意。
但那笑意已经变了味,变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