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浙江巡抚暂不卸任,待其入京面圣后,由其举荐继任人选。”
这是给赵贞吉的体面。户部尚书是六部堂官,掌管天下钱粮,历来是内阁辅臣的跳板。
而“浙江巡抚暂不卸任”这一句更耐人寻味,你的地盘还是你的地盘,谁接你的班,你自己挑。这份信任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份。
“第二道:淳安知县海瑞,随同入京。”吕芳写到这里,笔尖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嘉靖。
海瑞是清流党的人,又是严世蕃弹劾的对象,这个时候调他入京,主子的用意值得玩味。
但嘉靖没有解释,只是示意他继续写。
这个人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油盐不进的清官,能逼得杨金水装疯、郑泌昌认罪、严世蕃跳脚。
“第三道:锦衣卫统领朱七,率原班人马押运五十万匹丝绸入京。”
丝绸是赵贞吉的脸面,也是他嘉靖的脸面,必须让最可靠的人亲自押运。
这五十万匹丝绸入了库,严党那边的改稻为桑就多了一道解不开的箍。
三道圣旨写完,嘉靖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措辞无误,然后提起案头的玉玺,稳稳盖在明黄绸缎上。
吕芳用嘴轻轻吹干墨迹,将圣旨卷好封漆。精舍里安静了片刻,嘉靖靠在蒲团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
他已经好几年没这么舒畅过了——不是丹药的舒畅,不是修道有所感悟的舒畅,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手里攥著银子和粮食的舒畅。
然后他又拿起那道奏疏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自己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朕去年还说他这个学生本事一般。徐阶嘴上不敢说,心里怕是在骂朕欺负老实人。”
吕芳在旁边赔笑:“主子那是鞭策。没有主子鞭策,赵贞吉也未必能办得这么好。”
“鞭策。”嘉靖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鞭策。”他又拿起圣旨端详了一遍,目光在“户部尚书”四个字上停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户部尚书只是第一步,等赵贞吉进了京,替他把国库和内库都填满了,到时候入阁拜相,才是真正的大用。
他需要一把既能搞钱、又不太贪钱、还不会像严嵩那样反噬自己的刀,而赵贞吉就是他花了四十年终于找到的那一把。
他把拂尘搁在案上,重新靠回蒲团。精舍外面又飘起了小雪,元宵夜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紫禁城的热闹和往年一样,但今年不一样的是,棋盘上最大的一颗棋子正在浙江打包行囊,即将碾过所有人精心布置的棋局。
而此刻,严世蕃还在府里跟鄢懋卿商量怎么对付高翰文,严嵩还坐在院子里感慨“世间事有可忍者有不可忍者”,徐阶还缩在内阁值房里为血经的来历一筹莫展。
没有人知道圣旨已经在路上了。没有人知道慕秋要来了。
圣旨到的时候,慕秋正在后堂和海瑞、谭纶、朱七三人最后敲定交接的细节。京城局势不明,他走之后浙江不能乱。
太监展开圣旨念完,慕秋双手接过,磕头谢恩。谭纶第一个拱手,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
“恭喜赵大人——不,恭喜赵尚书。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这可是六部之首的实缺。赵大人此番入京,前程不可限量。”
海瑞也站起来抱拳,话不多,但语气郑重:
“赵大人到了京城,有用得着海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朱七最实在,咧嘴一笑:“赵大人,五十万匹丝绸已经全部装车,随时可以出发。”
慕秋没有多耽搁。三个侍女手脚麻利地把行装收拾妥当——几件换洗的官袍、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明律》、几封要紧的信件和公文,还有青莲特意包好的一小袋桑葚干,说是路上解腻用的。
一切从简。老仆跟在轿子后面,背着他用惯了的铜暖炉,炉里的炭火还是如烟出门前亲手添的。
海瑞坐上了后面那顶青布小轿,朱七带着锦衣卫押运著五十万匹丝绸的车队紧随其后。
谭纶留守浙江,暂代巡抚事务。慕秋上轿前拍了拍谭纶的肩膀:“浙江交给你了。粮仓不能空,鱼塘不能荒,堤坝要盯紧。有什么事,快马送信到京城。”谭纶拱手应下。
轿子沿着官道北上。慕秋坐在轿厢里,如烟在旁替他捏著肩膀,青莲和白荷一左一右安静地坐着。
他靠着轿壁闭目养神,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不能随便给。
嘉靖让他自己举荐继任人选,这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他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琢磨,已经摸透了嘉靖的心思——严党一旦倒台,朝堂上清流党就会一家独大。
以嘉靖多疑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这种局面。所以在嘉靖的棋盘上,自己就是第二个严嵩——不是贪腐的严嵩,而是制衡清流党的严嵩。
既然要当制衡清流党的棋子,浙江这块地盘就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绝不能拱手让给徐阶。
所以继任浙江巡抚的人选,不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