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主子,别站着,也别抬头。主子问什么,就答什么,别多话。该说的说清楚,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走了几步,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主子今天心情好,有什么话想说的,趁机说了。不过也别太贪。”
慕秋一一记在心里。
到了精舍门口,吕芳轻轻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慕秋迈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朱砂、松香和檀香的气息。
精舍里光线昏暗,只有丹炉里的火苗在跳动,映得四周的墙壁忽明忽暗。
他隐约看见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蒲团,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
扑通一声,慕秋跪下了。
“臣——赵贞吉,叩见圣上!”
他的声音在精舍里回荡。嘉靖靠在蒲团上,手里拿着拂尘,身上的道袍正是李妃送的那件,金丝绣的道德经在丹火映照下泛著微光。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慕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戏谑:“起来吧。”
慕秋愣住了。他跪在金砖上,脑子里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规则八——直视嘉靖帝者死,站立回话者死,必须跪奏,必须低头。
可现在嘉靖命令他起来。跪下是规则八,抗旨是规则一。
两条规则在他脑子里疯狂对撞,像两列失控的马车冲向了同一个路口。他犹豫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想明白了。规则一和规则八相互矛盾,这意味着规则之间是有优先顺序的。
规则一是“不可拒绝嘉靖皇帝的任何旨意”,而规则八是“必须跪奏低头”。
既然嘉靖主动让他站起来,那规则一的优先顺序就应该高于规则八。
这是他自己在第一天晚上就想通的道理——嘉靖的旨意不是不能接,是得用特定的方式接。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
诡化度百分之五十,胸口长了鳞片,头顶有墨麒麟——这副身体在系统规则面前,或许早就不是“人”了,规则八针对的是“人”,而他如今半人半诡。
规则八的惩罚机制可能对他已经失效了。
他心一横,直接站了起来。
屁事没有。没有警告,没有惩罚,理智值没有掉,诡化度没有涨。面板静静地悬浮在视野角落,连个弹窗都没有。
慕秋暗自松了口气。从进入这个副本第一天起,规则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现在他亲手把其中一把刀的刀刃拨开了。
不是因为遵守了规则,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已经变了。
嘉靖没有注意到慕秋刚才那片刻的犹豫,只是靠在蒲团上打量着他。
这个在浙江翻云覆雨、给他交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和五十万匹丝绸的臣子,此刻正低着头站在他面前,除了刚才起身时利落了些,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嘉靖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赵尚书,知道我喊你来的意思吗?”
慕秋低着头,语气恭敬而不谄媚:“回圣上,臣愚钝。还请圣上明示。”
嘉靖把拂尘搁在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慕秋后背瞬间绷紧的话。
“你和胡宗宪是同窗。你觉得——胡宗宪是严嵩的人吗?”
精舍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吕芳在旁边捧著拂尘,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说“是”,胡宗宪就成了严党的人,严党一倒,他也跟着完蛋。
说“不是”,那等于当面打严嵩的脸——满朝都知道胡宗宪是严嵩提拔的,你说他不是,你是什么意思?
慕秋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急不缓,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踩在了刀锋上。
“回圣上。胡宗宪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浙直总督、兵部尚书。”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就闭嘴了。嘉靖靠在蒲团上,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回答太聪明了。
他没有说胡宗宪是不是严嵩的人,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胡宗宪的官职是皇上任命的,不是严嵩任命的。
他把决定权完整地交还给了嘉靖。胡宗宪是谁的人,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回答——嘉靖自己。
嘉靖可以说胡宗宪是严党的人,也可以说他是朝廷的人。
这不在臣子的判断范围内,而在皇上的权衡范围内。
一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不该替皇上做这个决定。
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臣子——有脑子,有分寸,知进退。
该说的能说到点子上,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问。
他挥了挥拂尘,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知道了。回去吧。户部的印信明天送到你手上,浙江的事,回头再议。”
慕秋跪下行礼,然后站起来,倒退著退出精舍。
出了门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冷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吕芳跟在后面出来,朝他微微点头,低声道:“赵大人方才答得好。咱家在旁边都替你捏了把汗。”
慕秋朝吕芳拱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紫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