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狐狸裘在灰蒙蒙的冬日里像一团烧不灭的火,他已经在这条窄巷里守了整整五天,耐心早就磨光了。
高翰文和芸娘困在宅子里,米面还有,但柴火已经快烧完了。
那些浇了火油的干柴还堆在书房角落,芸娘每天看一眼,然后把火折子收好,不到最后一步绝不动用。
正月十六的京师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几个锦衣卫站在巷口,手按刀柄,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焦躁的印子。
严世蕃拢著狐裘的领口,抬头看了看天,嘴角挂著一丝冷笑。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陈洪那边应该已经把消息递进去了,只要嘉靖看到血经的来历,清流党欺君的罪名就坐实了。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高翰文这把火能烧多久。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锦衣卫的靴子声,是文官的布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张居正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内阁的票拟,封皮上盖著鲜红的官印。
身后只跟了一个书吏,没有带锦衣卫,没有带随从,就这么一个人走进了这条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的窄巷。
严世蕃转过头,看见张居正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宅门前,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张居正,你来干什么?”
张居正没有理会他。他走到宅门前,展开那份内阁票拟,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公堂上宣读判词:
“内阁有批文。高翰文听好了——高翰文身为文苑清流,朝廷命官,居然纳妓为妻,玷污官职。
著即革去翰林院修编一职,罢为庶民,永不录用。见到票拟后即刻逐出京师。”
高翰文站在廊下,整个人愣住了。革职。
永不录用。逐出京师。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齐刷刷地扎进他胸口。
他是两榜进士,正途出身,翰林院修编是他寒窗苦读二十年换来的功名。
他当初在杭州奉命去抄沈一石的家,严党在背后步步紧逼,他没有贪一文钱,只是把芸娘从火坑里救了出来。
如今却被“纳妓为妻”四个字革去功名,这些年的委屈和清白,到头来只换来这一张冷冰冰的票拟。
他站在廊下,雪后的寒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看着张居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芸娘从身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她看着张居正,又看了看高翰文,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她比高翰文更先听懂了张居正的意思——救高翰文。
革去功名,罢为庶民,逐出京师,这的确是在救高翰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京师以外的地方活着,功名总有办法再找回来。
可如果继续留在京师,严世蕃绝不会放过他们。
严世蕃也听懂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宅门前,嗓门又尖又厉:
“张居正!高翰文是血经案的要犯!你说放就放?谁给你的权力!”
他伸手就要去扯张居正手里的票拟,手指几乎戳到了张居正的脸上。
张居正纹丝不动,只是把票拟往严世蕃面前一递,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内阁的批文在此。严大人是吏部堂官,应该认得内阁的印信。
高翰文已革职为民,不再是朝廷命官。吏部管官员,管不到庶民。他现在就可以走。
至于血经案——那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严大人既不是刑部堂官,也不是大理寺卿,无权在此阻拦内阁票拟的执行。”
严世蕃的手僵在半空中。张居正说得滴水不漏——内阁批文是真的,革职是真的,逐出京师也是真的。
这套手续在法律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严世蕃管吏部,管官员任免,但管不到一个已经被革职的庶民。
他要拦,就是违抗内阁的批文,就是越权。
他盯着张居正,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将了一军——高翰文被革职了,他手里那张“血经案要犯”的牌,打在了一个“庶民”身上,力道全卸了。
但他没有让开。他站在宅门前,身后的四个锦衣卫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只要他一声令下,谁都别想从这道门走出去。
张居正也没有后退,他身后的书吏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但他自己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表情,站在严世蕃面前,像一堵墙。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积雪从槐树枝头滑落的簌簌声。
高翰文站在廊下,芸娘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巷口对峙的那两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钟响。
不是普通的钟,是精舍里的铜钟。
那钟声低沉而悠长,在紫禁城的宫巷里一重重荡开,穿过宫门,穿过金水桥,穿过长安街,一直传到这条不起眼的窄巷里。
所有听到钟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扫雪的太监直